皇帝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立刻拒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,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在拍小狗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眼眶有点红,皇帝伸手,替他整了整衣领,像小时候,她替他穿衣。
“听话……”
当夜,沈渡走进五城兵马司
“陛下有旨,凡敢指斥乘舆者,格杀勿论。”
于是,有黑衣人像水银从高处流下来,沿着京城的大街小巷,无声无息地,淌进了每一道缝隙。
最先被叩开门的,是周先生家,那时,他正坐在堂屋里数钱,今天的赏钱比昨天多。
铜钱铺了一桌,他拿手指头一枚一枚地拨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
屋门被推开,他抬起头,只看见一道残影,手里的铜钱撒了一地,滚到墙角,滚到桌下。
他的儿子从内室冲出来,刚张开嘴要喊,转瞬间就软倒在地,堂屋里还亮着灯,却只剩那碗没喝完的茶,还冒着热气。
同一时刻,成贤街东头,庆春班的班主正坐在灯下算账。
他的老母亲,在里屋睡着了,听见声响,他抬起头,看见几个黑影站在院子里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崎岖瘦长。
他没有跑,站起来,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,然后自己走到了院子中间。
暗卫没有进里屋,老太太第二天早上,才发现儿子不见了。
城南的赌坊里,推牌九的声音,叮叮当当地响,一个穿绸衫的胖子,正把桌上的银子往怀里搂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他回过头,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,那笑瞬间,就僵在了脸上。
那血溅在骰子上,反倒引得赌徒一顿争抢。
这一夜,京城里没有一个人睡踏实。
有人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,从远到近,又从近到远,有人听见,邻居家的门被敲开,隐约有哭声,三两声猴,便没了动静。
有人透过窗纸,看见外面有灯笼的光,晃来晃去,幽幽的,像是鬼火。
更夫缩在街角的更铺里,抱着梆子,没敢出门,他听见外面有十几双靴子,从巷口走过去,又听见十几双靴子从巷尾走回来。
中间夹着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人们推开家门,发现棋盘街的云来阁关了门,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,墨迹还湿着。
庆春班的戏牌子摘了,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一只花猫,蹲在门槛上晒太阳。
菜市口多了几副枷号,上面枷着人,头垂着,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已经没了气息。
旁边的告示墙上,贴了一张纸,上面写着名字和罪名,朱红的勾印盖在上面,像是血迹。
人们从旁边走过去,脚步比平时快了些,眼睛往地上看,谁也不和谁搭话。
街市上的热闹,像是被抽走了,只剩下死寂,铺子照样开门,摊子照样摆,可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,连吆喝声都短了半截。
承平日久,百姓总要些人头来祭奠,才能想起,今上,从来都不是垂拱而治的圣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