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的天,暗得早,酉时刚过,宫墙上的白纱灯,便一盏一盏地亮起了,光晕黄澄澄的,映着朱红的墙。
东宫书房里也点了灯,灯芯剪得齐整,光稳稳地照着案上那摞折子。
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盏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。
萧珩靠在榻上看折子,一只手撑着额角,另一只手翻页,翻得不快不慢。
窗外的老桂树叶子,落了大半,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他翻完一份,搁在右手边,又拿起一份,目光刚落在纸上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佑安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,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一路走来,把要说的话嚼了一路。
他走进来,行礼,直起身,开口说道:“殿下,外面有人,在传些不干不净的话。请殿下准奴才,拔了那些造谣的舌头。”
萧珩登时乐了,用手拄着下巴“什么流言?
太子轻佻,不足以君天下,还是太子任人唯亲、寡断专横、非人主之象?”
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佑安没有接话。
萧珩放下折子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冷茶,皱了皱眉,把茶盏搁回案上。
苦的要命,可惜啊,谁让他的命更苦呢,不靠这东西提神,根本撑不下去。
“佑安,你要知道,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,坊间有些不实传闻,正是百姓安居乐业的证明,这是好事啊。”
佑安站着没动,喉结动了动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过了几息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殿下,那些话……不是议论朝政的”
萧珩抬眼。
佑安垂着目光,不敢看他,书房里静了一瞬,窗外有风灌进来,吹得灯焰晃了几晃。
佑安把外面传的东西,简单说了一遍,没敢提更过分的,只说坊间有人编排殿下与林公子的私交,话传得不堪入耳。
萧珩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,过了几息,才把茶盏搁在案上。
茶盏搁下去的时候,没有放稳,歪了一下,茶水晃出来,洇湿了案上一份折子,他没有管。
“怎能如此……”
“殿下,交给奴才吧,奴才保证,明天京城人嘴里,都是干净话。”
“佑安,不可……”
忽然,有内侍进来禀报:“殿下,陛下驾到。”
等萧珩起身,皇帝已经站在门口了,只穿件月白色常服,没有束冠,只用一根玉簪绾着。
没有说话,皇帝伸出手,抱住他。
萧珩已经比她,高大半个头了,可把他拉进怀里的时候,他还是那个五岁的孩子。
萧璟的下巴抵在他肩头,一只手按着他的背,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。
她的身上淡淡的沉水香,把萧珩整个人都裹住了。
“阿珩,什么都不要听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柔,像摇篮曲“什么都不要想,交给我,好不好?”
萧珩没有动,他站了很久,久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,他把脸埋在母亲肩上:“子玉,百姓无辜,依律法行事,不要行株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