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上糊着厚棉纸,门帘子是毡的,厚厚的,把北风挡在外面。
屋里烧着炭盆,炭火红彤彤的,上面架着铜丝罩子,罩子上搁着几颗红枣,烤得焦香,甜丝丝的气味满屋子都是。
太太们围着炭盆坐,手里捧着茶碗,腿上搭着毯子,有人纳鞋底,有人绣花,有人嗑瓜子,有人只是把手拢在袖子里,听。
“听说那位林詹事,生得极好。”
一个穿藕色袄的太太压着嗓子说,“我表姐家的婆母,从前在国子监当过差,见过他。
说他站在那里,像一竿竹子,清清爽爽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。”
“不止呢。”
另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太太接话,“我听说,他殿试那天,御街走马,满街的人都看呆了。
有个卖花的姑娘看走了神,花篮子都掉在地上,花撒了一地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假的,我邻居家的外甥女,那天就在街上,亲眼看见的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凑过来。
说的人越发来了精神,声音压得更低,细节说得更细,说到最后。
连林清和穿什么颜色的袍子、戴什么式样的帽子、走路时步子迈多大,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有一个人说,她曾亲眼看见,太子和林清和同乘一辆马车从东华门出来。
旁边人问,什么时候的事,她说,上个月,旁边人又问,上个月哪一天。
她支吾了一下,说,反正是上个月,没有人再追问,也没有人怀疑。
说的人信誓旦旦,听的人津津有味,这就够了。
到了这个地步,这件事,已经不只是闲话了,它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谁要是不知道这件事,谁就要被笑话,别人说话的时候你插不上嘴,别人笑的时候,你不知道笑什么。
主妇们凑在一起闲话,你坐在旁边像个木头,为了不被孤立,为了在圈子里有一席之地。
就算原本不关心的人,也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问清楚,问清楚还不够,还要会接话,还要能添上几句自己的猜测。
谁添得多,谁就更受追捧,谁添得妙,谁就成了圈子里的中心。
和男人们一样,这些太太小姐们,当然也没有几个,是真的关心朝堂大事。
她们关心的是——这件事,能不能让今天的闲话更有趣,能不能让明天的聚会,更热闹,能不能让她们在街坊邻里之间,显得消息灵通、有头有脸。
巷子里,孩子们还在唱那首童谣,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,孩子们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鼻涕挂下来,拿袖子一擦,又接着跳。
皮筋拴在两棵秃槐树之间,跳起来的时候,落叶被风卷起来,绕着她们的脚脖子打转。
储君东宫坐,詹事府里藏。朱笔喻天下,青案伴君王。
白日同朝议,夜来共烛光。莫问鸳鸯谱,东宫自有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