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论学前一日,整座岐山书院沉浸在一种异样的紧绷之中。
论道台设在藏书楼前的空地上,工役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搭建高台。
黄土铺地,朱漆栏杆,左右各设了四张高背圈椅,台下则摆了整整齐齐上百个蒲团。
虽然论学尚未开始,但空气里已然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。
沈惊雀坐在学堂窗前,看着院中来往匆匆的人影,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疙瘩。
不对劲。
从昨日午后开始,情势便急转直下。
原本在那张请愿书上签了名、答应今日必定到场为她们助威的三十多位女学子中,竟有七八人接二连三托人递了告罪的口信。
有的说是偶感风寒起不来床,有的推托家中母亲突发急病不能来的,更有人直接避而不见。
门帘微动,沈停云脸色微白地从外头快步走进来,肩头还落着几片未化的碎雪。
她反手合上门扉,摘下风帽,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雀儿,出乱子了。”
沈惊雀示意她坐下:“外头传了什么话?”
“有人在女学子中里四处放风,说你此番鼓动大家对抗书院旧规,根本不是为了天下女子的前程,而是……而是为了长公主府在揽权!”
沈惊雀眸底划过一道冷芒,“具体怎么说的?”
沈停云咬了咬牙,继续道:“她们传言,如今长公主殿下代行朱批、大权独揽,惹得朝野非议。
长公主府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,才指使你在书院借着女学的名头闹事,要把书院的贵女们当成棋子,去试探朝中百官对女子掌权的底线!
说谁要是跟着你起哄,将来长公主府若失了势,咱们所有人都要被拖去垫背,连家族都要受牵连!”
沈停云抬起头,满目忧色。
“这番话太毒了,刚好扎在世家女子的软肋上。她们本就瞻前顾后,如今这大帽子一扣,谁还敢站出来?”
沈惊雀若有所思地眯起眼。
招数精妙,直切要害。
若只是寻常学子意气用事的口角,绝不会这般逻辑严密,把朝堂与内宅利害扯进来,说出这种诛心之言。
门口一个身影闪过,贺兰青快步走了进来。
他谨慎地扫了一眼四周,见没有闲杂人,这才开口。
“雀儿,按……按你的吩咐,我在几位消息灵通的同窗那里打探了一圈。”
他顿了顿,语带忧虑:“那些流言的源头,是周若萱身边的贴身丫鬟。前日夜里,那丫鬟故意跟几个学子的丫鬟小厮套近乎,然后把这些话玩笑似的说了出来,然后再由他们进一步散播出去。”
沈惊雀眼睫动了动。
周若萱?
她从没注意过这个人,她为什么要造谣?
等等,姓周。
她转向贺兰青问:“周若瑄是谁家的?”
贺兰青一愣:“是……礼部周……周尚书的侄女。”
然后又挠了挠头:“哦不对……周尚书已经被革职了,总之,她……她是周家人。”
沈惊雀恍然。
周廷啊,原来是这个老匹夫家的人。
这周若瑄想干嘛,给她叔父报仇?
和她扯上关系,这些谣言就很值得玩味了。
搞不好这些都是周廷指使的,目的就是借着这场论学,给她和母亲扣个以权谋私、扰乱学政的罪名!
如果坐实了她在替长公主搞政治操弄,那么这场关于女子受教育权的辩论,就会失去公信力。
这个议题,日后也会沦为朝堂党争的污秽产物。
到那时,无论她们在论道台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,在天下士林眼里,都不过是以夺权为目的的丑恶表演。
沈惊雀的心缓缓沉了下去。
而更致命的隐患,还不在这里。
她猛地抬起头,视线投向了坐在外头树荫下的萧景姝身上。
她今日早早便过来了,此刻正认真地背诵着反驳“修身齐家”的论点。
如今萧景姝作为大雍唯一的嫡出公主,顶着琅琊王氏的假名借读于此。
若是平日里倒无所谓,可一旦明日在众目睽睽的高台上露了马脚被当场揭穿……
王皇后的亲生女儿,与长公主的养女同台,联手逼迫书院改制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长公主揽权”了。
朝臣们的折子会立刻参上一本“中宫与摄政长公主内外勾结,祸乱祖制”。
王皇后在后宫辛辛苦苦维持的中正威仪,会瞬间毁于一旦。
“雀儿?你在想什么?”沈停云见她面色沉重,轻声唤道。
沈惊雀站起身,抬步出门朝着萧景姝走去。
萧景姝听见脚步声,欣喜地抬起头,晃了晃手里的卷宗。
“雀儿你瞧,我都快背熟了!”
沈惊雀垂眸看着少女眼底闪烁的炽热光芒,手指在袖中收紧。
“姝儿。”
她缓缓在萧景姝面前蹲了下来。
“明日的论辩,你不能上场。”
萧景姝脸上的笑容僵住,“你说什么?”
她霍然站起身,眼眶瞬间红了一圈,声音尖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