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……山长有言在先,此番辩论设在藏书楼前的论道台,正方人选由书院指定,领队……是方越鸣方教习。”
欢喜的气氛在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沈停云脸上的笑容凝固,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:“方教习?怎么会是他?!”
沈惊雀眉头也微微蹙起。
方越鸣,是今年刚入书院的首席教习,当世大儒方正堂的嫡孙。
此人年不过二十五,却早已名动京华。
最要紧的是,他不是那种满嘴陈腐之言的狂妄之徒。
其人言辞温雅,逻辑严密。
听说在清谈时,极擅长在春风化雨中,将对手引入“离经叛道、不孝不悌”的道德死角。
在士林之中,他的声望极高。
白鹤龄这一手委实阴险,既拿了银子办了事,保全了书院开明的名声,又给了她们一个最难搞的对手。
若是输在方越鸣手里,谁也挑不出毛病,只会觉得是小姑娘们胡闹、咎由自取。
“完了……”
沈停云颓然靠在红漆柱上,喃喃道。
“方教习七岁能诗,十岁通经史,论辩之才举朝皆知,我们拿什么同他争?”
“拿拳头肯定不行,拿脑子。”
沈惊雀拍了拍沈停云的肩膀,眼神微凛:“慌什么,你妹我这张嘴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当夜,鸣翠轩里,几道身影围坐在炭盆旁。
沈惊雀、沈停云、徐挽缨,连带着一身素衣的萧景姝,全都神色严肃。
桌上摊开着厚厚的一沓卷宗。
“方越鸣擅长经义,咱们绝不能跟他拼引经据典。”
沈惊雀手中握着炭笔,在白纸上划下一条粗重的墨线。
“如果辩论变成‘孔孟怎么说’、‘礼记怎么定’,我们必输无疑,文人的嘴,死人都能说活,经书里的字句全由他们解释。”
徐挽缨挠了挠头,皱眉道:“那不比经义,比什么?”
“比事实,真实的现状和案例,比书本上的道理更加让人动容。”
沈惊雀炭笔重重一点,落在第一处。
“第一,西南水灾与疫病。那是真实发生的惨剧,多少壮丁弃城而逃?若无满城妇孺、照料伤患,苍城早成死地!这就是实证!”
“第二,木兰队秋猎,十八贵女跨马扬刀,斩狼驱兽!事实证明,女子上得疆场,救得君王,凭什么下不得考场?!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。”
沈惊雀目光移向萧景姝,随后落在身旁那卷崇文令草卷上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。
“大雍开国高穆皇后‘唯贤是举’令。百年未废,白纸黑字!他们若敢说女子治学是离经叛道,那便是指责高穆皇后与太祖皇帝违背天理!我倒要看看,他方越鸣敢不敢当着天下士子的面,判太祖有罪!”
徐挽缨迟疑道:“可秋猎上那些野兽都是长公主殿下杀的,我们……没帮上什么忙……”
沈惊雀小手一挥:“你不说谁知道,再说了,帮忙叫救兵怎么不算帮忙?”
“那些男子做出一分功绩便要自夸成十分,咱们木兰队御前策马,猎出第一的成绩,凭啥不宣扬宣扬。”
“再说了,我母亲是木兰队领队,她的功绩就是木兰队的功绩!”
徐挽缨眼底泛起亮光,狠狠一击掌:“妙啊!就这么办!”
沈停云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。
还是有希望赢的。
用最真实的的经历去让那些纸上谈兵的人瞧瞧,咱们女郎们的风骨!
……
月上中天,清雅幽静的宅院内,烛火摇曳。
方越鸣坐在案几前,正逐页翻看着沈惊雀进书院以来所写的所有习作。
每一篇上,都密密麻麻用朱笔做了批注。
在得到山长的授意后,他便开始做准备。
从不轻敌,严谨治学,是他的习惯。
青年学士的指尖轻轻划过宣纸,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从容浅笑。
小女儿家有些小聪明,借着长公主的威势想要立威。
可惜,学问一道,终究要讲究纲常伦理。
只要将辩题引向“修身齐家”的本分,任凭她如何巧舌如簧,也终究不过是跳梁小丑。
然而,就在此时,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书案的右手边。
那里压着一封未署名的密信,信里只有两句话:
“王氏女乃宫中潜入之尊,沈惊雀所图非小,此番辩论,务必令其万劫不复。”
方越鸣指尖停在信纸上,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敛去,眼底浮起一丝莫测的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