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8章 阅览区(2 / 2)

床头边还放着那个装点心的盒子,盒盖上的糖霜兔子歪歪斜斜。

盒中还有两块杏仁酥,她一直舍不。

想着那个给自己送点心的那个人,莉莉安抱着点心盒子,安然进入了梦乡。

今晚,她难有再做噩梦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的中庭里,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一个老头。

他喜欢在桌上放棋盘,白棋缺了一只象,用铜纽扣代替。

老头有个怪癖,喜欢自己和自己下棋。

他走完白棋就站起来到对面走一步黑棋,走完黑棋再绕回白棋一侧。

一个上午他能绕四十几趟,旁边人看了多半只摇头可怜这老头。

但就是这麽个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头,在中庭里临时摆了一张借阅台,借书和还书都要经过他的手。

借阅台是什麽人安排,什麽时候摆在中庭的,全馆没有一个人记的起来。

而且涉及到借书还书的业务,所有人都会不自觉的信服这个老头的管理,就连馆长都不例外。

抄写员们管他叫「老先生」。

卢卡说自己第一天来上工的时候,老先生就已经坐在柱子下了;

从帕多瓦来的高个子抄写员马尔科也说,自己进馆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在了。

李察去问馆长,老神父想了很久才回答。

「我进这座馆做事的时候,他就已经在这里了。」

「他在这里多少年了?」

「孩子,我问过前任馆长,他说自己小时候来借书的时候,老先生也已经坐在柱子下了。」

李察想每座老图书馆里都有一个这样的人,好像是当年盖楼的时候和书架一起砌进墙里的。

他和这个老头的第一次交锋是为了一本书。

李察要用的书是一五八〇年的馆藏目录,一共六百多页,编索引的时候必须一直对照着看。

「我借三天。」

老先生伸出手,把借阅单拿过去看了一眼。

「本馆的借期是两个小时。」

「我要对照着编索引,两个小时对不完。」

「对不完的部分,明天再来借。」

「明天也是两个小时吗?」

「明天也是两个小时。」

李察想了想:「那我一天借四次。」

「一天只能借一次,规定就是这样。」

「馆里有能外借的书吗?」

老先生认真想了想。

「有一本。」

他从借阅台下抽出本薄册子,推到李察面前。

册子的封面上印着:《本馆借阅规则》。

李察抱着书回到自己座位,虽然两个小时足够他把六百多页翻上好几遍。

让他看过一遍,全部内容就留在脑子里了。

他开口要借出去,主要是想把目录带回旅舍,躺在床上慢慢翻。

休息时,卢卡照例给他端来一只小白瓷杯。

李察站在回廊下喝了一口,皱起了眉头。

「今天也没有糖?」

「今年一整年都没有,糖全供给军队用了。」

老头不知道什麽时候醒了,从旁边把杯子从李察手里夺了过去。

明明动作不快,李察却有种无法抗拒的感觉。

「阅览区不许喝咖啡!」

「……我站的地方是中庭回廊。」

「回廊也算阅览区。」

「馆里哪里不算阅览区?」

老先生朝大门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
「大门外面的街上。」

李察只能端着杯子走到大门外面,十一月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咖啡已经被吹凉了。

冰咖啡>热咖啡>从热被吹到常温的咖啡,狗看了都摇头。

莫蒂默这时候也端着那个磕了口的杯子走进中庭,在回廊下被老先生同样伸手拦住。

老教授只能站到大门口,把半杯淡茶喝完,用阿尔比恩语嘟囔了一句:「固执的老东西。」

当天要抄的全是十七世纪的收据,一张比一张无聊。

李察抄着抄着就开了小差,在一张空白卡片背面写了几行字。

罗马人占领了高卢的全部土地,海边还剩下一个没有被占领的小村子。

村里的伊会熬一锅药,村民喝下去就力大无穷。

村里个子最小的人脑子转的最快,另外有个胖子整天扛着一块立石走来走去。

胖子小时候掉进过药锅,所以村里大人不许他再喝药,小村子外面围着四座罗马兵营。

这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《高卢英雄传》,国宝级漫画,就连总统出访别国都会带着当赠礼予以别国元首。

李察写到四座兵营的时候,一只手从他肩膀後面伸过来,把卡片抽走了。

「阅览区不许写和抄录无关的内容。」

老先生站着把卡片读了一遍,嘴角抽动,然後把卡片直接揣进口袋。

「……没收。」

「喂!你又不是我导师,有什麽资格没收!」

「下午两点以前,到借阅台来领。」

李察一点五十八分去领卡片。

老先生把卡片还给他,背面已经多了一行铅笔字:「写错,我希望能够看到後续。」

李察当时只以为老头在中庭里坐久,闷,想找点乐子。

亚平宁语方面,他已经用不着小姨给他写的单词表了。

读、写能力在和的加成下,他先把卢卡他们在饭桌上骂人的话听懂了个七七八八。

果然,无论什麽语言,学习脏话总是最快的。

接下来慢慢铺开,李察现在已经算是没有阅读障碍。

但口语还是不太行。

他一开口,重音全部落在阿尔比恩人习惯的位置上。

高个子马尔科听他和人讨论抄本断代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
「你来米兰多久了?」

「两周左右。」

「来了两周,你就看这个?」

他手里拿的是一份十六世纪的伦巴第方言公证书,本地人都蒙带猜才啃来。

「亚平宁语本来就是从拉丁文里长出来的,有部分互通。」

高个子张了张嘴。

「那你说话为什麽还磕磕巴巴的?」

「……口语练习。」

莫蒂默这几天很少待在馆里。

会一散,老教授就拄着手杖出门,傍晚才回来。

布雷拉的图书馆,神学院的藏书室,大教堂後面几家老书店,城南一间专收旧乐谱的铺子。

他逢人就问:「贵处有没有一位管理员,四十来岁,中等个子,耳朵後面别着一支铅笔?」

大部分说没有,即使说有,领出来一看也根本不是那个人。

有一家书店老板说他自己就四十来岁,耳朵後面也别着铅笔,问教授找他有什麽事。

莫蒂默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说没事,然後买了一本他根本用不上的祈祷书走了。

中庭那位老先生,他也问过。

下午时分,老头正在下白棋。

「请问馆里有没有一位四十来岁、耳朵後面别着铅笔的管理员?」

老先生头都懒起来。

「没见过。」

莫蒂默转过脸,用阿尔比恩语对李察说了一句:

「这个岁数的人,眼神不好也正常。」

还有一次,趁着老头起身去对面下黑棋的工夫。

莫蒂默坐进了中庭里唯一带软垫的椅子,也就是白棋边那把。

老先生下完黑棋回来,站在椅子旁边。

莫蒂默把帽子往脸上一扣,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
老头只好站着下了一个小时的白棋。

这一个小时里莫蒂默偶尔把帽檐掀起缝,点评一句。

「你这个开局,一百年前就没人这麽下了。」

「一百年前有人这麽下。」

「谁?」

「我。」

莫蒂默笑了一声,当这是老头子逗闷子。

晚上回到旅舍,餐厅里给他们留了饭。

旅舍老板娘是里昂人,嫁过来却还是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烤一炉长棍面包。

莫蒂默拿起面包,用力在桌沿上敲了敲。

咚!咚!咚!

「我从多佛一路躲到米兰,还是没躲掉它。」

李察忍住笑,没吭声。

莫蒂默这几天回来天比一天晚,话也一天比一天少。

他把一截法棍掰开:

「小李察,那一位不想见你,即使站在你面前你大概也会将其忽略,这就是大师啊!」

他把掰下来的那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,边嚼边叹气。

「……我大概没那个运气了。」

莫蒂默对於突破达人还是心里不安定,老想着再找到那位大师问一问,奈何人家就是不露面。

另一边,疏散珍贵文本的事情此时也逐渐陷入僵局。

下午三点,罗马来的官员站起来念了一份电报。

电报一共四条,意思只有一个:

凡是要疏散的文件,都编进《全国艺术与历史财产总目》。

塔利亚费罗教授问他,研究格式的那个委员会成立多久了。

这位先生低头看电报下的附注。

「……一九〇二年。」

「那是谁决定成立这个委员会的?」

「一八九九年的一个委员会。」

「那个委员会研究什麽?」

官员卡壳了一会儿:「……研究有没有必要统一格式。」

旁听席上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,弯腰捡了半天。

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

最要命的在清单最後一页,大教堂工坊的档案库。

从一三八七年到今天,每一块石头从哪里采来,用哪条船运,由哪个石匠凿,工钱是几个铜币,全都记在里面。

另外,还有历代捐给工坊的两百多件抄本。

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:每一件上都印着三个字母:a..f.

塔利亚费罗教授把其中一页抽出来,摊在长桌正中。

「amfaba,意思是『供工地之用』。」

「五百多年前,米兰大公爵定下规矩:凡是运往大教堂工地的石料,箱子上打这三个字母,一路过闸过卡,一个铜币的税都不收。」

「到後来,米兰人说一样东西不要钱,就说它是『af』,这个词就是从这三个字母来的。」

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。

关键在於米兰大教堂一直没有真正盖完,它断断续续修了几百年。

米兰人甚至有句俗话,形容一件事没完没了就说它「像修大教堂一样」。

到了神秘侧这边,凡是印着a..f.就不会变坏腐烂。

这是整座米兰城五百年来的共同认知,大家心里都默认这件事还没完。

所以那些十五世纪的纸,墨迹到现在还像昨天刚写的。

会议原本的计划,是把珍贵文献运到中立国海尔维第的地窖里躲避战火,但是出了米兰就没人认了。

塔利亚费罗教授三年前试过带一页纸,坐船过湖到了对岸的洛迦诺,下船时字已经褪了一半。

离开米兰,五百年不老的时间,会在几天内一下子补回来。

抄一份也没用,字可以复制,五百年积累下来的以太痕迹复制不了。

接下来,整间屋子吵成了一锅粥。

搬走会坏,留下可能被炸,抄写又抄不全。

连莫蒂默教授也对李察解释说,大精通也不可能把一整座城五百年的时间打包带走。

罗马来的官员则说,不管搬不搬,都编进总目。

散会後,卢卡他们拖着李察去拱廊下吃饭。

还是上次那一家,地上的马赛克公牛又被踩亮了一层。

侍者一看见李察进门,扭头就朝後厨喊了一嗓子。

胖厨子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
李察点了一份藏红花饭,一份炸小牛排,很快就一扫而空。

「再来一份。」

第二份也吃完了,後厨里另外两个帮工探出了脑袋,一个手里还拿着没削完的土豆。

「会开麽样?」卢卡问。

李察放下刀叉,想着该怎麽形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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