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八月雨(1 / 2)

他把两点投了进去。

变化来很安静,他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叠棕榈叶,剩下那十六种符号一个接一个地自己往位置上落。

没有瞎猜,但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符号,被他库里已有的几千份知识点推动着自己走到了该在的地方。

最後半句话才是关键。

解决存量,读过的全记住;

解决增量,没读过的,用读过的去推。

推动推不动、推快推慢,全看他的知识库容量。

从格林伍德三楼那二十六本,到帝都大学图书馆、小姨那三十六本书单,还有莫蒂默办公室里那些别人写完了扔掉的草稿,以及他在唐纳後室里擦过的每一件古物。

那些当时读一遍就过去、觉半点用都没有的,现在全成了推第几千零一份的燃料。

李察把棕榈叶重新用麻绳串好,起身往第七排走。

古籍区最东那两排架子,标签上写着「天象与历法(未分类)」。

去年他来过一次翻了两本,翻不动就走了。

他走了过去,抽出最上面那一本。

第三页那一段讲的是:如何用两次观测间的差值,推出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位置。

在小姨给的那本凝镜法手抄本第二章里。

那一章讲从别的呼吸法过渡到凝镜法,底下有一行手抄者的小注,他当时读不懂:

「凡两次照见之差,即为可推之处。」

去年冬天在314室,小姨讲变化传统,三个方向——映、观、替。

映的那一支成了镜面,观的那一支成了星图。

当时李察只当成扩大知识面的老故事听听,现在他手里同时握着两边的知识点,发现过来几百年,两套手法还是同源的。

:

星图管观,镜面管映。

两者从头到尾做的是同一件事:从已经看见的,推出还没看见的。

李察把书合上放了回去,看见不远处韦瑟比馆长正拿着干布蘸那些湿痕。

这边放的很多都是孤本,馆长不放心给外人打扫,很多打扫和古籍维护工作都是自己亲自干。

李察过去想要帮忙:「我来帮您吧。」

白胡子馆长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。

「我就是找点事情做,在书房里看书太久身体都生锈。」

博物馆大门的台阶下,报童在雨里喊。

李察递了一便士过去,报纸接到手里就是软的。

头版是伊普尔以南某段的战报:

「低地泥泞,攻势暂缓。据前方通讯员称,我军阵地排水作业进展顺利。」

後面那一段被删了,留下一小块空白。

空白被排字工填了一则gg:治风湿的药水,三先令一瓶。

李察把报纸夹到腋下,往公共汽车站走。

论文的第五稿定在八月二十四号。

那天下午,麦克菲伊和莫蒂默难同时在皮特里大楼。

三楼那间办公室今年出了新毛病,靠窗那片墙皮起了泡在渗水。

莫蒂默让校工搬了只搪瓷盆去接,每天都倒两次水。

李察进门,发现那只盆里已经有小半盆水。

老教授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,正拿剪刀跟纸较劲。

「教授。」

「别过来,我这一张已经废了。」

李察走近了才看清:纸吸了潮软像布,剪刀一压就皱,剪出边全是毛的。

「……您这个笑话集。」

「今年编不下去了。」老教授把剪刀往膝上一放。

:

「往年一年能剪两百条,今年剪一条要三分钟,剪完还要夹在书里压一夜。」

麦克菲伊坐在对面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。

「老莫,你这半个月没去钓鱼。」

「河涨水了。」

「往年涨水你也去。」

「……」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:「卖鱼那个老头也不出摊了。」

麦克菲伊哈哈大笑,整把椅子被他挤嘎吱响。

「所以你上礼拜那两条是哪来的?」

老教授也诚实:「中央大街那家铺子有,涨到了六便士一条。」

「河边只要四便士。」

「」」小」说」唯一「网」址」:「」」」.」」」」」」」.」」」,站「长有且只「有这一个网「站,其它网「站随「时断「更。

李察在窗边那张桌子後面坐下来把稿子摊开,忍住了没笑。

麦克菲伊也讲起了自己外勤封印巡护的经历。

「北边石头也湿,蜡糊上去看着好好的,一夜过去自己往下淌。

我们做了好几遍都不行,到最後我把那两个研究生赶去睡觉了,自己守到天亮。」

「为什麽赶他们睡?」

「因为其中一个在念咒的时候打了个哈欠。」

白发巨人摊了摊手。

「念判词的人一打哈欠,就要重来。」

莫蒂默把老花镜擦了擦。

「北边一年八个月是湿的,你们那边不是已经习惯了?」

麦克菲伊说:「往年是湿,今年不一样,成泡着了。」

屋里安静了下,搪瓷盆里嗒地响了声。

「……行了。」

麦克菲伊朝李察伸出大手:「拿过来,我和老莫一起给你看。」

:

两位教授一人一份,翻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翻完,麦克菲伊先开的口。

「老莫,你说李察这一套别人能不能用?」

莫蒂默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

麦克菲伊转过头:「小子,你自己想过没有?」

「想过。」

「说。」

「不能。」

「为什麽不能?」

李察早就打好了腹稿。

「我这本就是针对於您断枝术式的特化改良,要读倒影至少是镜面传统的进阶呼吸法到第二阶段。」

麦克菲伊的眉毛动了动。

「而且,要能把现场读不完的带回来慢慢读。」

「我现在有几样记录的手段,记下来後我可以在桌子上读三天,读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起笔在哪里、收笔在哪里。」

「凯萨琳呢?」

李察摇头。

「她走猎月,断枝比我熟多。

但我教她怎麽在玻璃上落刀,她落下去只会把玻璃划花。」

麦克菲伊挥挥手,也不太失望。

「……行吧,我自己也用不上。我要杀谁,抬手就抹了,绕到镜子上去做什麽。」

「老麦克,你这话不对。」

莫蒂默一眼看出了关键:「读倒影的意义不在快,他可以先躲起来再动手。」

「你和我说灰堰那一夜,李察从进那间棚子起,邪物就没有再朝他转过一次头。」

「那是他身上遮蔽多。」

「遮蔽是遮蔽,出手是出手。」莫蒂默指了指李察的手。

:

「他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,邪物立刻就掉过头来了,但已经晚了。」

「那东西冲过来的时候,先经过那几十米距离。」

「等这小子熟练了、位阶上来了,肯定不只有这几十米。」

李察站在窗边,没有说话。

自己想了好久才想通的最大优势,莫蒂默直接一语道破。

「行了。」莫蒂默把稿子合上放到桌角。

「这一份我先给你封着,你也可以考虑上交到系部留档,我们会酌情给你提供一些补偿。」

「有什麽?」

「看最後评定等级,一般是资料室调阅权限,或者一批施法媒介……你要是运气好,能换一件像样的物,或者一次由大精通带队的外勤名额。」

麦克菲伊在旁边也补充着:「以你这个,物跑不掉,就是可能要等配额。」

李察在心里算了算,没有答应。

「教授,这一份我暂时不交。」

「为什麽?」

「因为这是我目前为数不多能拿出手的手段。」

李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。

「资料一交上去就要进档案供人调阅,我想要先藏一手。」

「那你打算什麽时候交?」

「等到小精通,我再把最初这一版交上去,那时候我肯定又研究出别的了。」

莫蒂默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,笑了。

「……你小子,精很。」

从三楼下来,李察在二楼转角撞见费舍尔。

到八月底了,同学们陆陆续续都返校了。

这家伙怀里抱着摞纸,纸角全是波浪。

「威廉士!」

「你那摞湿了。」

:

「我知道!」费舍尔把纸往上颠了颠:「我谱子全糊了。」

「但我暑假又弄了新的,你要不要听?」

「……不听。」李察边摆手边快步往前走。

「我还没说是什麽!」

「你说什麽我都不想听。」

「这次叫《雨》。」

李察在楼梯上停住了。

「……你上一首也是这个思路。」

「不一样!」费舍尔一步跨到他前面,把那摞波浪纸抖开。

「《无声的威廉士》是一个音拉到底,模仿你走路没动静,这首是一个音拉八分钟。」

「区别在哪?」

「区别在它更久。」

李察看着他,觉这人思路也挺特。

「费舍尔,你有没有想过八分钟一个音,听众会睡着?」

费舍尔把纸往怀里一收,站笔直。

「这就是我的主题了。」

李察愣了一下。

「这雨下了十几天了,你现在还听见它吗?」

李察侧过头,雨一直在响,从他上楼到现在就没停过,但自己却已经习惯了。

「……没想到啊,你还真有点艺术细菌。」

费舍尔只把「艺术细菌」当成赞赏,从口袋里摸出铅笔。

「那你替我写标题!我字丑!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周六,李察请休吃饭。

他到早,坐在靠窗那张桌子。

:

李察把菜单翻了一遍,然後合上。

「两只烤鸡腿。」

「先生,只要鸡腿?」

「先上这两只,别的等人到了再点。」

鸡腿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,皮烤起了泡。

李察把两只盘子摆开,一只在自己面前,一只在对面。

等了一会儿,门帘就被掀开。

「李察!」

休站在门口,浑身都在往下滴水。

他没带伞,头发全贴在脑门上,睫毛上还挂着水。

但怀里那只硬纸卷筒是乾的,外面裹了两层油布,再外面裹的是他自己外套。

「……你伞呢?」

李察赶紧起身,招呼夥计拿干毛巾。

「伞给卷筒打了。」

休说理所当然:「後来我发现雨是斜着下的,伞没用,索性就把它塞进包里了。」

夥计拿来毛巾,休擦了两把脸,看见桌上的盘子也不客气。

他抓起鸡腿咬了一大口,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:「……你还记啊。」

「那肯定,当初圣诞给你的请吃鸡腿劵,你都一直不找我兑现,只能主动请你吃了。」(见143章)

休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,他确实舍不用。

李察把自己那只鸡腿也拿了起来。

两个人对着啃了一会儿鸡腿,谁都没说话。

「你还记不记那时候的午饭。」休忽然说。

「记。」

「最便宜那种黑面包,两便士一大块。」

休把手比了个厚度:「汤是免费的,但那不叫汤。」

:

「那就是热水,盐都舍不多放。」李察想起这个,也是满腹牢骚。

休把鸡腿放下了:「有一天你把盐罐推给我,说了一句话,你还记不记。」

李察当然记。

当时他跟休说:撒了盐闭上眼睛,就当是汤。

「休,我现在有钱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这一顿是我请。」

「我知道啊。」

「往後每一顿都是我请。」

休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人还在笑。

「那我可要点贵的。」

等饭吃完,夥计把盘子收走,桌上腾出来一片。

休拿出那只卷筒,当初李察把稿子随信一起寄了过来。

「李察,我最近兼职给工厂画了一整个夏天的香皂。

他们要泡沫又白又软,还要有光。

我一开始画的时候,跟他们说样图上面的泡沫画太满了,看着假。」

「他们怎麽说的?」

「他们说:小先生,这是艺术上的考虑。」

李察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。

「所以我读你那个次官……」休把手一摊。

「我读到他的时候在想,原来这种人满帝国都有。」

李察拿过画,看了半天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
「……你把大臣画成了咱们学校的教务长。」

休挠了挠头:

「我也不知道怎麽就画成那样,读了你的稿子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咱们学校讲台上那个人。」

:

「那这个次官呢?」

「……我画成了副校长。」

第二版是两个胖子,第三版一个胖一个瘦。

翻到第四张,李察摇头。

「这一版的次官眼睛太毒了。」

「毒不好?」

「毒了就成坏人了。」李察把那张推回去。

「他不是坏人,他二十七年都是这麽过来的,他自己觉自己是在替这个国家兜底。」

「其实,你画像谁都不行。」

这话一出口,李察心里觉不好,自己怎麽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难伺候的甲方了。

还好对面的休不介意,只是满脸疑惑的等着他继续说。

「为什麽?」

「你要是画像咱们学校的教务长,学生们一看就会笑。」

「那不挺好?」

「不好,那样这本杂志就只有咱们格林伍德的人爱看了。」

休嘶了一声,似乎悟到了点什麽。

李察把杯子放下。

「休,你别画像谁,你就画像所有人。」

休坐在那里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