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阿波菲斯只询问(2 / 2)

阿波菲斯把泥里带回来的那点余温放开,让它散在黑水里。

「乾净像洗过。」

念出来、烧掉、不回……一整套漂亮到他挑不出刺,但这本身就有问题。

收完六片,屋里那层黑水静了下来。

阿波菲斯看着一片黑暗,这间屋子从来不点灯,深渊学者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照亮。

他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子里摆器具进行颅内占卜

黑土河的占卜跟别处不一样。

北边那些人撒石子、翻牌、看蜡油,读的是「往後会怎麽样」;

黑土河这一套从头到尾只称量,称完记帐记完宣判。

他先立柱,四十二根围成一圈,每根柱子後面站着位陪审,脸全朝着中间。

这是他老家的规矩:人死後走进审判厅,四十二位陪审各问一句。

问的全是「你有没有做过」,你一句一句答「我没有」。

然後他在圈心立起那杆秤,左盘放羽毛,右盘空着。

最後取十二只沙伯提俑,巴掌高的泥胎,双手抱在胸前。

这沙伯提俑是陪葬用的:死者到了下面,有人喊他去干活,俑就替他站出来应一声「我在这里。」

整套流程全在脑子里,到大精通这一步早就不需要媒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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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上黑土河达人这个「盟友」没事就打量他两下,所以他肯定没办法做实物占卜。

颅内占卜,唯一的风险是自己骗自己。

他把第一只俑放上右盘,俑上刻着条盘起来的蛇,那是他自己。

第一称:这笔买卖是怎麽来的?

他把手按在秤杆上,记忆往回到今年初。
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黑土河达人在找什麽。

圣彼堡那边一个替人跑腿的深渊同行找上他,想拿一份配方换一点东西。

那家伙是伊莲娜门下混最不济的那一个,混不济的人嘴最松。

他说:老师前阵子接了一单深潜。

阿波菲斯当时随口问:值多少?

那人比了个手势,比完自己都在笑。

「一缕殁声,纯到我们这一行几十年都碰不着一次的那种。」

「老师收下的时候手都在抖。」

阿波菲斯闻言一下子就重视起来了。

伊莲娜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,圈内地位无需多言,能让她都手抖的货物,只可能是达人们拿出来的。

从去年年底开始,圈子里开始有几张桌子被探查。

分别是马赛、科隆、基辅三个位置的。

阿波菲斯把这些点在图上一连,发现连出来的形状不对,这是要把整个圈子从头到尾数一遍。

「……伊莲娜那单深潜,问的就是这个。」

然後,阿波菲斯就开始主动联系正主了。

黑土河达人其实最近在多点出击,因为伊琳娜提醒它可以重点留意神谱沙龙这边。

所以虽然外面也在查,但神谱沙龙的桌子却是重点在查。

神谱沙龙,也确实算是最近神秘侧比较引人注目的一场集体仪式。

六月里,希腊和罗马的这场团战更是牵扯到两位达人,吸引了不少大人物的关注。

阿波菲斯有了危机感,所以才会来自告奋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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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主动用自己帮助对方在神谱沙龙圈子里面查作为交换条件,换取对方的支持。

而对於黑土河达人来说,它自己查神谱沙龙圈子,因为里面涉及到不少达人和地位比较特殊的大精通,其实查起来很费劲。

如果阿波菲斯帮助它来查就很方便了,它就可以集中精神查外面其它神秘侧的人。

两人在那之後谈很投缘,因为两边都清楚各自要什麽。

阿波菲斯报了三个条件。

「往後我发出去的每张信物上,我都会写:我的盟友想知道,托您的名号。」

「给你。」黑土河达人毫不犹豫:「这个不花我什麽。」

反正它最擅长替换,也最不怕别人反追踪自己。

「还有,我要深界里您掌握的那几处采集点。」

黑水开始翻涌起来,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。

「我可以把你送过去,但不提供保护,你要是死在里面……」

「我不要护送。」阿波菲斯也不信任这家伙。

「最後一项,往後我可能需要外援……」

「我不会替你打架。」

黑土河达人这里答最快,快到直接打断了阿波菲斯的话。

「我不会替任何人打架。」

「我要的不是您过来直接出手。」阿波菲斯连忙解释。

「我要的是您表现出足够的态度。」

「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……动我们这一桌可能会面对您,这就够了。」

黑水整个翻了面,点点头。

「成交,但分工要说清楚。」

「您讲。」

「神谱沙龙圈子里归你。」

「外面归我,行会、拍卖行、学院里教书的、替死人记名字的、那几家还在收流拍货的铺子……那些地方我不用伸手也够着。」

「……我这几个月,就是全耗在你们这个圈子上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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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波菲斯躬了躬身:「那您就该早点找我。」

黑土河达人临走前,交代了一句。

「凡是背後站着达人的桌子,先记名,不要碰。」

它现在已经招惹了不少同位阶的敌人,眼见事情有转机的这个节骨眼上,不想再招惹更多了。

回忆结束,阿波菲斯又继续称量。

第二只俑他犹豫了一下才放。

俑上什麽都没刻,这一只代表的是:万一他阿波菲斯真的查到了。

「查到了,是不是就报?」

……是。

「报了以後那一位是不是自己就能动手?」

……是,它是达人,根本不需要假借别人的手。

「动完手以後,它还需不需要我?」

右盘那只俑往下沉非常快,没有留一点余地。

阿波菲斯惨笑了一声。

「……我就知道。」

他没去问对方不需要自己後,自己下场会是什麽,那肯定不会太好。

「最好的局面是什麽?」

秤没有动,他自己先答了。

「永远差最後一步。」

每两个月交一份实打实的进展,进展要经起验证,让对方觉钱花值;

但每推理出一步,前面都还要有下一步。

这话说着轻巧,完全就是让他在刀尖上跳舞。

因为不能敷衍。

别人他还能糊弄,那一位不行,对方是靠「替换」活到今天的老东西。

把一份注了水的资料递过去,黑土河达人不需要拆开就闻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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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阿波菲斯最近真的在查,还查特别认真,偶尔连自己都忘了初衷是要无限延期骗资源和支持。

他只是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而已。

阿波菲斯把整座审判厅撤了,在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七把椅子。

摆完又在旁边摆了七把,再旁边又是七把。

一桌桌摆过去,摆到自己都数不清的时候才停了手。

这才是他真正的谋算,假托达人名号也好,采集线也好,威慑也罢……一切都是为了助力他阿波菲斯把这些桌子一张张吃掉。

吞一桌,桌上的神名连人带面具全归赢家;

吞够多,打开头顶那扇晋升的大门就会越容易。

等到有朝一日晋升了达人,黑土河就该他说了算!

结束称量,屋外起了风。

从沙漠上过来的风乾发苦,把屋顶那点浮土吹沙沙响。

阿波菲斯把六片陶的回音在心里重排一遍,排完在北欧那桌旁边添了备注。

「最先想把我引开的人,离答案最近。」

写完他自己摇了摇头,把这一行划掉了。

「也可能,他只是想把水搅浑。」

「不管是哪一种,反正你们这几张桌子我一张都不打算放过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赶在开学前,李察把第四稿论文写完了。

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,觉罗嗦要命。

送过去後,麦克菲伊只翻了前面五页。

翻完他点了点头。

「行了。」

「教授……我自己觉写太罗嗦了。」

「罗嗦好。」白发巨人把稿子放到桌角。

「做学问的人怕的从来不是罗嗦,就怕自做聪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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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稿定下来後,李察往博物馆跑很勤。

去年黑土河大展结束的时候,韦瑟比馆长给了他古籍区自由借阅的权限,可看不可带走。

他总共去过十几次,每次去都当搬运工。

有在,凡是经目资料全都存下来,读一天顶别人读一个月。

这一次他去,是为了论文里的一条旁证。

他要找「倒影与本体一体」这条,在别的体系里有没有说法。

黑土河那一支他自己就有——舒特,影子,灵魂独立的组成部分,人死後影子留在冥界继续存在。

这是他当年在格林伍德图书馆里,从三本科普读物里翻出来的。

猎月那一支麦克菲伊在坡上给过他一句:你越强,在帷幕後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。

他想再找些佐证。

古籍区在博物馆西侧地下一层,光线永远不够。

李察在第七排架子最里面翻到一叠棕榈叶。

标签上写着:「香料群岛,来源不明,一八九三年入藏。」
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「未释读。」

棕榈叶用麻绳串着,边缘已经脆了。

上面符号被收录人用炭黑处理过,还能看清。

李察把棕榈叶摊在阅览台上,先照例把静水铺开。

叶面上什麽以太都没有。

这东西被人从别人的庙里搬出来,又在船上泡过潮气,库房里躺了二十二年,早就乾乾净净。

然後他开始破译,第一遍他什麽都没读出来。

这套符号跟他手里任何一份对照表都对不上。

香料群岛的文明,和希腊、黑土河、罗马这些全都不沾边。

把他读过的每一份资料都调出来,一份份对比後结论是:库里没有数据。

李察靠在阅览台上,看着那叠棕榈叶。

这就是的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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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是一座极大的书库,里面每一本他都能随手取下来。

但要是有书从来没进过库,那就拿它没办法。

李察把笔拿起来,开始笨办法。

先数符号总数:十九种。

再数出现频率:其中三种出现极多,占了将近一半。

再看位置:那三种从来不单独出现,永远跟在别的後面。

李察把这三条写下来,写完停住了。

十九种,三种高频,从不单独出现。

这不是文字。

文字里的高频符号是元音和常用词,会单独出现,会有开头和结尾。

这应该是记数?

他把这一条写下去,接着往下推。

记的是什麽数?

他把整叠叶子翻了一遍数出叶子一共二十九片。

李察握着笔的手停住了,被触发:一个完整的月相周期,二十九天半。

他把静水收了,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
就在这一刻,迈出了最後一步。

他脑子里越铺越大的书库,忽然自己往前长了点。

欧甘文先接上来,这种文字刻在棱上,是给手读的。

因为高地一年有八个月天黑早,人半夜赶路走到界石前伸手一摸就知道自己站在谁家地上。

给手读的文字,跟给眼睛读的文字长不一样。

这叠棕榈叶也是给手读的。

李察把叶子重新拿起来,闭上眼睛用指腹从上往下摸。

刻痕深浅不一样,三种高频符号刻最浅,其余的深。

浅的是日子,深的是事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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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数出深的那些落在第三天、第十一天、第十八天、第二十六天。

四个点,间隔大致七到八天。

新月、盈半月、满月、亏半月。

李察睁开眼睛,这卷棕榈叶记的是潮。

香料群岛的渔民出海要看潮,看潮要看月。

他们不识字,也用不着识字。

只需要能在夜里用手摸出来的符号:今天是第几天,能不能下水。

他把这一条写下来,写完在旁边加了半行:

「与欧甘文同理,凡为手所读者,其载体必有棱,其信息必可数。」

他又把那三种高频符号单独抽出来,重新排了一遍。

排完他发现,那三种符号本身就是月相:一道弧两道弧,一个圈。

刻的人,把要记的东西直接刻成了它本来的样子。

这一层,他推出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。

如果是之前,他大概要在这叠叶子前面坐上好久,还未必推出来。

面板,在这时候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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