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进入斩杀线的她(2 / 2)

「那我让厨房温着汤。」

「不用温了。」伊芙琳把伞夹到腋下:「格蕾姐姐家管饭。」

等她到了格蕾家的大厨房,不客气的把两台烤箱轮着开,整间屋子很快热像蒸笼。

两个姑娘把袖子卷到手肘上,头发全用布条紮起来,但还是不停地淌汗。

她们今天在做一炉柠檬酥,柠檬是格蕾家自己种的。

伊芙琳在削皮,削很薄,只要黄的那一层。

格蕾在旁边打黄油,打着打着冷不丁的开口了。

「伊芙琳。」

「嗯?」

「你哥……」

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,把打蛋器在盆沿上磕了下。

伊芙琳的手没停,眼睛盯着手里那颗柠檬。

「我哥怎麽了?」

「他平时喜欢吃什麽?」

「……」

伊芙琳把那颗柠檬放下了,心想:搞了半天,原来是想当威廉士太太啊。

她转身很郑重地在长案边坐了下来,两只手叠在胸前,一副准备开会的架势。

「这个问题问好!」

格蕾大惊失色,手一抖把黄油溅到围裙上。

「你别这样,我就是随口……」

「他喜欢吃酸的。」伊芙琳一口气说了下去。

「越酸越好,柠檬、青苹果、去年的醋栗……只要是酸的他都能吃。

我们家去年秋天腌的那罐酸黄瓜,本来是要吃到开春的,他一个人半个月吃完了。」

「……半个月?」

「他饭量大。」伊芙琳把手一摊。

「你不知道他饭量有多大,他在帝都大学食堂一顿要打六份。」

「我之前听过的版本还是三份的。」格蕾叹了口气,把打蛋器放下了。

「那我上次给他做的那盒心形的……」

「他半天就吃完了。」

格蕾转过身去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碗下来,磨蹭了很久。

「那他……」她背对着,声音有点闷:「甜的呢?」

「甜的也吃。」伊芙琳想了想:「但是他吃甜的没什麽表情,吃酸的会眯眼睛。」

「眯眼睛?」

「对。」伊芙琳把眼睛眯起来演示了一遍。

「就这样,他自己不知道。」

格蕾把碗放到案上,转过身来。

「伊芙琳,你把这些告诉我,你哥会不会……」

「他不会知道。」伊芙琳挥了挥手,一副老江湖的样子。

「他一天到晚都在想别的事,你在他面前把一整锅焦糖熬糊了他也不一定抬头。」

这话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。

「不过他记性特别好,你随口说过的话,半年後他能一字不差地讲出来。」

格蕾的手停在围裙上。

「……那他记我说过什麽?」

「肯定记。」

「比如?」

「比如你三月的信里说织袜子织到脚後跟拐不过来。」

「他上个月还跟我讲,说圣布里那边的姑娘们织的袜子送到前线去,说不定真有人一只脚穿比另一只暖和。」

格蕾整张脸红到了耳根。

「……他把这些都和你说了呀。」

那天的柠檬酥烤糊了一炉。

後来这种闺中密谈就成了常态,伊芙琳去格蕾家,进门先干活。

干到中途歇一口气的时候,格蕾也不掩饰了,直接开始问。

「你哥小时候什麽样?」

「病秧子。」伊芙琳说毫不留情。

「瘦跟麻杆一样,跑两步就喘。

我七岁那年跟他打架,把他推到台阶上,他在床上躺了两天。」

「……你把他推到台阶上?」

「他先抢我的糖。」

「那後来呢?」

「後来他自己好起来了。」伊芙琳把面团翻了个面。

「前年冬天开始忽然就能吃了,饭量一天比一天大我妈说是他自己想要好好活着。」

她说到这里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「但我总觉哪里不对劲。」

厨房里那两台烤箱都在响,格蕾没有说话。

「他这个人有个毛病。」伊芙琳接着说。

「什麽事都自己扛着,我妈问他就说没事;我问他就转移话题;我爸问他,就讲铁路桥。」

「讲铁路桥?」

「对,他知道我爸一听桥就走不动路。」

格蕾没有笑,把手里那把刮刀放下。

「伊芙琳。」

「嗯?」

「他上个月在帝都,有一整个星期不接电话。」

伊芙琳的手停了。

「我给他宿舍打电话,传达室的老先生说他人在,但是不下楼。」

「打了三次,三次都是这样。」

「……哪个礼拜?」

「六月中。」

伊芙琳低下头,把那团面又翻了个面。

她那段时间在准备考试,母亲那个星期夜里也起来过好几回。
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
过了一会儿,伊芙琳把那团面揉圆往盆里一放,盖上湿布。

「格蕾姐姐。」

「嗯?」

「他要是哪天什麽都不说了,你就去找他。」

格蕾抬起头。

「别问他出了什麽事问了他也不会讲。

你就带点吃的去,坐在旁边,他吃着吃着自己就会讲了。」

她说完自己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
「最好带酸的。」

晚上,格蕾的母亲把伊芙琳留下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。

这位太太在餐桌上问了很多,问到最後,格蕾在桌下踢了母亲一脚。

伊芙琳答一板一眼:「我和我哥的学费,都是我外公出。」

这顿饭吃完,格蕾把伊芙琳送到门口,两个人在院门那边站了一会儿。

「对不起,我妈问太多了。」

伊芙琳耸了耸肩,毫不在意。

「这有什麽,我妈要是见了你,问只会更多。」

格蕾整个人呆住了。

「……我去见你妈妈?」

「早晚的事嘛。」伊芙琳说完,抱着纸包就往公共汽车站跑了。

留下格蕾在晚风中羞红着脸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这一年的七月,热简直不讲道理。

凯萨琳老家在高地最北,七月夜里也要盖毛毯。

早上推开门,草上是湿的,湖面上浮着白气。

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夏天这个词的意思是:白天变长了,晚上还是冷的。

现在帝都租住的区域一片屋顶全是铁皮,太阳从早上八点开始烤,烤到下午六点。

她夜里躺在床上,能感觉到砖墙在往外吐白天存住的热气。

这间屋子她六月底租下来,距离自己叔叔的疗养所很近。

房东太太起初不肯租给一个哑巴姑娘,後来看了帝都大学的在读证明,才把钥匙交出来。

凯萨琳把桌子搬到窗下,这样白天可以省一支蜡烛。

她开始算帐。

这种燥热的天气里,胳膊肘一按,纸上就被汗洇湿了。

她把手抬起来用手帕垫着,才继续往下写。

先算自己的收入。

破译的委托款,赫拉克勒斯、狄俄尼索斯、普罗米修斯三人加起来给了十镑二先令。

团战分成,玛尔斯的猎月传承折不成现钱,她没记进来。

还有一笔她最不痛快,那天在办公室里麦克菲伊把钱强行塞过来,说是系里给外勤的补贴。

她当时就写了一行字举起来:系里没有这一项。

教授看都没看,把皮包一背就走了,走到门口又是那句:「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。」

她把那十五镑单独记在一页上,页眉写着待还。

支出,房租六先令一周。

疗养所住院费用也不菲,药费还要另算,还有护士长每周提醒她一次的「特别看护费」。

买冰这一项,则是最近才增添的。

她叔叔那间病房在三楼朝西,到了下午整个屋子被晒透。

护士说这一间光线最好,光线最好的意思是,人躺在里面出的汗能把褥子浸湿透。

所以要买冰。

再加上帝都大学下学年的学费,也是大头支出。

凯萨琳把加号一路加下去,加到最後一行再次叹息。

照这个花法,她手里的钱只够两个月。

两个月後,凯萨琳只能辍学去行会接外勤。

她这个位阶接到的活,无非是替人跑腿、拓铭文、给猎手小队当助理。

一趟可能有三镑到五镑,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後一趟。

还有一条路,就是把叔叔转到济贫医院去。

济贫医院她去看过一次,那里病房一间摆十四张床。

护工推着车过来的时候,整排床上的人都不抬头。

凯萨琳把帐本合上了,起身去倒水。

水壶里的水是温的,这半个月屋里水就没凉过。

礼拜三下午,她照旧去疗养所。

邓肯躺在三楼靠里那间。

「丫头。」

他睁着眼睛,看见女孩进来把脸艰难转过去。

凯萨琳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,取出一只保温壶。

「又喝……汤。」

她点了点头。

「昨天也是汤。」

她把本子翻开写:医生说要喝。

「医生说。」邓肯哼了一声。

「医生还说我这条腿养半年就能跑,他自己信吗?」

凯萨琳把汤倒出来,扶他坐起来一点。

邓肯喝了几口,把杯子推开。

「丫头,这间病房一个礼拜要花多少钱。」

凯萨琳低下头装没听见。

「我问你多少钱。」

她把壶盖拧紧了,才把本子翻开。

「你不用管。」

「别在我身上花钱。」邓肯说。

这是他醒过来以後说的最大声的话。

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。

「你是我叔叔。」

「我是你叔叔,我更清楚自己能值几个钱!」

等她回到租的屋子,已经过了六点。

凯萨琳把帐本又翻开了,想起李察团战结束临走前说,他有办法让自己叔叔好一点。

这两周她一直在等每天想法都在变。

第一天她想:那大概是随口安慰,散场的时候看出自己疲惫,以他的性格说两句好听的很正常。

第三天她想:李察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业者,她见过太多从业者,包括她自己,一个从业者能有什麽办法。

一周结束後,她想:就算李察真的有办法,凭什麽用在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中年男人身上。

到了今天,她开始想另一件事。

如果李察食言,我该怎麽办?
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涅墨西斯面具替她给出了答案。

那个答案来又快又清楚,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……食言也是失衡,必须予以惩戒。

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死死攥着裙子,跟那个念头搏斗了半宿。

到了早上,她把本子拿过来,在上面写了一行。

「如果他食言,那也是我应的。

他没有欠我任何东西,反而是我欠他太多了。」

楼下的大门,在这时候被敲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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