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萨琳的头猛地抬了起来。
这半个月她夜里一个人住在这间屋里,从来没有人来敲过她的门。
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袖口的银针,楼下那个人没有敲第四下。
「是我,李察,我带了工具。」
凯萨琳坐在黑暗里,整个人僵住了。
主要是对方来的这个时机有点太巧过头了,让她不由怀疑是不是什麽邪物伪装的,专挑她内心最脆弱的时刻趁虚而入。
名由己出,那是写在李察一便士册子第五条里的。
凯萨琳抄在自己笔记本上的最後一页,抄完还画了强调线。
帝都这种腹地,大白天应该不会有邪物。
但这些天的过度精神压力,让她已经分不太清有些声音是从屋外来的,还是从自己脑子里出来的。
女孩从桌上撕下一角纸,写了一行,把针盒压在上面从窗缝里丢了下去。
纸角打着旋落下来,李察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。
「你从哪条路来的?」
他站在街上,笑出了声。
「切尔西路。」他冲着楼上那条打开的窗缝大声说。
「坐的是六点十分那班公共汽车,票根还在我口袋里。」
窗缝里又飘下来一角纸。
「湿的不认,冷的不认。」
「我今天早上没下水,也没死。」
李察把外套袖子撸起来给她看:「您要是不放心,我可以在门口站到太阳照过来。」
第三角纸落下来的时候,比前两次都快。
「说一件只有你知道的事。」
李察想了想。
「五月底掩火村,我把半份水马鬃塞进你包里。」
窗缝那边没有动静。
「第二天中午,我的帆布包里多出来一张收据。」李察接着说。
「上面写着本件由本人自行取用,与赠与方无涉。」
窗户上那条缝慢慢开大了一点,凯萨琳把粗盐从窗口撒了下去。
然後一楼窗户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。
「谁啊!大清早的!」
房东太太披着睡袍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。
她先看了看自家门阶上那层盐,又看到街上站着的那个年轻人。
那目光从李察的鞋看到领口,然後这位太太脸上火气一下子全消了。
「……哟。」
「布莱克伍姐!」房东太太冲着楼梯上喊,嗓门大整条街都听见。
「你的客人来了!」
三楼传来一声有人撞到桌子的闷响。
等凯萨琳下来的时候,房东太太已经把李察请进了门厅,还搬了张椅子。
女孩把汗浸透的衣服换成了乾净的,红头发也重新紮过。
李察站起来打招呼的时候,闻到一点很淡的薰衣草味道。
七月里屋子热像蒸笼,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怕身上有汗味还是别的什麽。
房东太太也闻到了。
「哟,今天还擦了香水。」
凯萨琳整个人在楼梯上僵住了。
「太太。」李察咳嗽了一声:「我是她同学,过来一起做功课的。」
「功课。」房东太太一脸「我什麽都懂」的表情朝他点了点头。
「……功课好,功课好啊。」
她把李察按回椅子上,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来。
凯萨琳站在楼梯上,手里那本子攥死紧。
房东太太两只手拍在膝盖上。
「先生,我跟您说这姑娘是我这栋楼里最省心的租客。」
「房租从来不欠,一个礼拜六先令,礼拜一早上准放在我灶台上。」
「我跟她说,你不用这麽急,往後压一两天也没事。」
「结果她写了张纸条给我,上面写着:帐要清。」
李察看了眼楼梯,凯萨琳把脸转到了另一边。
房东太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「先生,我看您穿挺体面。」
「……」
「这年头姑娘家一个人在帝都。」太太叹了口气:「该管的您管点啊。」
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凯萨琳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,把本子翻开举到房东太太面前。
那上面一行字写又快又用力,笔尖把纸都戳破了。
「我们要去吃早饭!」
房东太太看清了,脸上立刻绽出一朵花。
「去吧去吧。」她挥着手把两个人往门外赶。
「年轻人多吃点,多吃点好。」
「布莱克伍姐,你也是,天天啃乾面包怎麽行……」
门在他们身後合上了。
街上那点晨光已经翻成了白,凯萨琳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。
李察憋了很久,最後还是没憋住:「……帐要清?」
凯萨琳一记手肘顶在他肋上,对准的是上个月被她一记直拳打过的地方。
虽然说是要吃早饭,但问题在於,这个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吃早饭。
往前走两条街那家茶室玻璃门上挂着牌子:上午九时营业。
面包铺门口倒是排了队。
李察伸长脖子看了眼,柜台里就剩战时面包,掺了土豆粉和不知道什麽东西,切面都发灰了。
「……这个我不太想吃。」
凯萨琳把本子翻开写:「帝都没有专门吃早饭的地方。」
「大学食堂里有。」
「七月放假,食堂只开中午。」
她写完停了下,笔尖在纸上悬了会儿才落下去。
「回去吧,我给你做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水开了,燕麦下锅。
大麦饼在平底锅上摊开,鼓起来就翻面。
她翻的时候手腕一抖,饼在半空里利落的转了个身。
熏鲑鱼被她片薄到透光。
最後她把陶罐拆了封,用勺子舀了一大勺蜂蜜,举在半空才反应过来。
她另一只手把本子举起:「甜的还是咸的?」
「咸的。」李察善解人意。
凯萨琳把那勺蜂蜜又小心翼翼放了回去,才摸出盐罐。
粥端上桌,李察喝了一口:「凯萨琳,这个挺好吃的。」
「你饭量大,什麽都好吃。」
他也老实不客气,即使在家吃过了,一顿早饭还是吃了三碗粥,四块大麦饼,把那块熏鲑鱼吃掉了大半。
吃完饭回到正事,凯萨琳写了她叔叔的简要情况:
邓肯·布莱克伍德,二十九岁那年在一处旧堡晋升小精通。
仪式做到一半,他自己退了回来。
「为什麽退?」
「他说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。」凯萨琳写。
「具体是什麽,他到今天都不肯讲。」
「去年,我给了他这个术式。
所以团战的时候他差不多恢复,并且顺利晋升小精通。」
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。
「……果然是他,那些术式使用记录写很好,比我自己写的还细。」
凯萨琳低下头去。
她把本子翻过一页,写比刚才慢了很多。
「六月十七团战後,他自己扎过两次。」
「结果呢?」
「第一次,他当天夜里发高烧。」
「第二次,他整整烧了一整天,胡话说到天亮,後续我就没敢再让他试了。」
她写完笔尖在纸上按了很久,留下一个洇开的墨点。
「是我的问题……」
李察打断她,脸色很严肃:
「你停手停很对,要是接着紮下去,他现在已经不在了。」
「原理是把一团压紧的以太从针尖灌进回路里,让那段微循环整个刷新一遍。」
「灌以太成功的前提,是管道大体没事。」
「六月十七那天,玛尔斯和黛安娜这两个小精通猎手都对他造成了贯穿伤,玛尔斯那个矛头最狠。」
「在这样的伤势下,如果还用继续刺激,後果你也看见了……」
凯萨琳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李察叹了口气,说到已经消失很久的阿瑞斯。
「某个断了整条左臂的猎手,用这道术式刺激残端。
前两次都好,第三次残端就开始发烫。」
「他把那股热当成了起效。」
「後来那条残端废了,可能连义肢的接口都装不上去。」
厨房里安静下来,凯萨琳知道他在说谁。
「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,我用了新的疗法,可以慢慢帮他补上缺失,後续他就可以扎针恢复了。」
「……就是具体治疗细节,我不能说太明白。」
「不用,我相信你。」
凯萨琳站起来去收碗,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。
李察没有出声。
过了很久女孩转过身来,眼眶是红的,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。
她把本子摊开:「我们走吧。」
来到疗养院,邓肯醒着的时候不太好糊弄。
他躺在床上,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「你就是那个。」
「……哪个?」
「丫头信里写的那个。」
凯萨琳站在床尾,飞快地翻开本子写了一行,写到一半又合上了,转身去倒水。
「她写了什麽?」李察问。
「她写你能吃。」邓肯说一板一眼:「说你一顿吃六份。」
「就写这个?」
「还写别的……」水壶咚的一声磕在床头柜上,邓肯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李察把帆布包放到床边那把椅子上,一样一样往外取:圣?铜镇纸,青铜小天平,霜枝匣子,还有一小卷软布,布里裹着三柄噬魂兽齿针。
邓肯的眼睛在那三柄针上停了一下。
「月钉。」
「您认。」
「我用了半年多。」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。
前臂内侧那一片皮肤上有细密的针眼,像被人拿针脚缝过。
「刚开始扎的时候我以为她要谋财害命。」
李察把静水铺开。
这一照,屋里那点玩笑气就散了。
邓肯肉体上伤口已经缝合了,但贯穿伤上都带着以太附魔,持续侵蚀身体内部。
「先说结论,您那些老伤我治不好。」李察说很直接。
病房里没有人说话,凯萨琳和自己叔叔对视一眼,正要说什麽。
李察又话锋一转。
「但我可以先把六月的伤口补上一点,到您可以自己扎针自愈为止。」
「行啊。」邓肯忽然说。
「……什麽?」
「我说行。」他把头转过来。
「小伙子你刚才那表情,吓我差点要给我侄女交代遗嘱呢。」
说做就做,李察在床边坐下来,把右掌对着邓肯右肋。
给母亲的第一轮已经做完了,剩下的这些是他这半个月重新攒起来的。
半个月的量,应该也够了。
邓肯闭着眼睛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忽然开口。
「小伙子。」
「怎麽?」
「你这个……不疼。」
「不疼。」
「这十几年凡是要治的,每一个都让我疼要命。」
「太阳传统的人过来,我疼咬碎了一颗牙。」
疗程结束,李察扶着膝盖站起来,眼前发黑了下,扶住床架才没晃。
凯萨琳一步跨过来,手已经伸到他胳膊底下了。
「没事。」李察摆了摆手。
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台柯尔顿120,挂到脖子上。
「邓肯先生,我想给您照一张相。」
「照相?」男人有点意外:「我都这样了,该不会是……」
「当然不是您想的那种照片,这次治疗结束,不出意外您还能再活好几十年呢。」
李察把相机举了起来,其实只是做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