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外公……」
老人往屋里走了几步。
「我的刀上个月刚刚磨过,正好没派上用场。」
李察也跟着站了起来:「我说的是假设。」
「李察,你三月的时候跟我商量过一次,说你要出门一夜,天亮回来。
我当时问你要去哪,你只说是那一位给你的邀请,那一夜我就在门廊下站到天亮。」
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。
「今天你绕了这麽大一个圈来跟我讲这些,你以为我听不懂你什麽意思?」
李察在原地站着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杰拉德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「你以为你外公我这几十年都是白活的?」
「我当然没这麽想。」
杰拉德没等他回答,继续往下说了。
「你故意这麽问,就是怕我答应你。
所以你先用假设来迷惑我,等我犹豫的时候,你就正好趁着这个犹豫把话题岔开。」
李察低下头。
「对。」
「我不会犹豫。」
杰拉德转身往门厅走。
「当时抢回你外祖母的时候,阿什福德家没有一个人肯让我做逆猎之礼。
我父亲那个时候还在他把我关在二楼那间屋里不让我出门。」
「後来呢?」
「後来我自己从窗户里翻出去了。」
杰拉德伸出手在那个门框上拍了一下,那是曾经留下过齿痕邀请函的地方。
「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划算的一笔买卖就是那一笔,代价我背了这麽多年,直到今年才有人替我把它给顶掉。」
後院里那排冬青被风吹动着。
「我从来不後悔。」他推开门。
「所以你要是6月中的时候真的需要人,别跟我再绕弯子。
你直接说一句:外公,现在跟我走。」
「那我会立刻带上刀和那些装备。」
门在他身後合上了,李察一个人在後院风中站了很久。
管家探出头来看见少爷站在那里,又把头缩了回去。
之後,李察又来到了皮特里大楼314室。
那盆薄荷已经窜到了窗户的一半高了,最上面几片叶子有着厚厚的白绒毛。
伊莎贝拉正在批卷子,她的卷子永远都批不完。
听到脚步声,红笔在纸上落下去,打了个叉。
「说吧,你今天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。」
李察在对面坐下来。
「小姨,我想问一个学术上的事情。」
「具体是什麽?」
「席位争夺。」
伊莎贝拉把笔放到笔槽里,抬起头。
「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个?」
「书上。」
「哪一本书?」
「我忘了。」
小姨凝视着他。
「李察,你上一次这麽说的时候,是问我变化传统的那一次。」
李察闭上了嘴。
伊莎贝拉把卷子推到一边,两只手交叠托在下巴上,审视着自己的外甥。
「说吧,你到底想问什麽?」
「问的是那种只能带一个外援的战斗。」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「小姨,您怎麽一点都不意外?」
伊莎贝拉笑了一声。
「意外什麽?我也在这一行里泡了二十年了,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桌子?」
「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来请过我,那年我刚读完研究生,导师还在。」
「您应该没去吧?」
「当然没去,我导师把我反锁在资料室里待了一夜。」
办公室暖气管咕隆了一声。
「所以呢?」小姨瞅了他一眼。
「什麽?」
「所以你今天来问我是想让我告诉你应该怎麽办?还是想问我去不去?」
李察刚要开口,伊莎贝拉提前把话堵上了。
「我去。」
「小姨……」
「我说我去。」
「您连哪一天都不知道。」
伊莎贝拉看了看日历。
「是6月中吧?你上个月就开始故意把这周三的时间空出来。」
她把红笔重新拿起来,在指尖转动着。
「你外公昨天还打电话来问我,问我那一天有没有排课或者外勤。」
李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「他还说什麽了?」
「他什麽也没说。」伊莎贝拉挑了挑眉。
「他这个人一辈子的话都很短,说完就挂了但我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麽。」
李察知道,典籍传统在从业者阶段几乎没有什么正面战斗力。
小精通的时候会强上不少,但相较於猎手和隐秘方向也是较为弱势的。
而对面那一桌,首座就是星图传统的大精通,剩下五个也都走的是比较擅长战斗的方向和传统。
伊莎贝拉却先开口,脸上一点笑意也不剩下了。
「李察,你听清楚了。」
「我这一路走来,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别人算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我本硕六年,助教三年,讲师讲了好几年边缘课程,三十岁过了才升到副教授。
中间每一步别人都在替我算,说你走这条路太慢了,你不如换个方向;
或者说你留在学校不如去分驻办,钱更多,历练也更多;
最後还有问我三十岁还不结婚,以後该怎麽办的。」
「他们算的可能对,但我现在已经把这条路走完了。」
李察不知道该怎麽接话。
「你母亲回路炸掉那一年,我还在学校读书。
等到消息传到我手上的时候,我从大学赶回去,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。」
伊莎贝拉默默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。
「当时姐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,你不要耽误你的功课。
我当时在那间屋子里站了一夜,什麽都做不了。」
她说到这里,眨了眨眼睛。
「……小姨。」
「所以不许说不。」
「不说了。」
「那就行。」
伊莎贝拉把卷子重新挪了回来,拿起红笔。
「出去吧,别耽误我改试卷。」
李察把门带上,走廊里风从尽头灌过来。
外祖父和小姨都答应得不带一丝犹豫,但他根本高兴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