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 门在船骨(2 / 2)

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
乙炔灯在路面上晃了两晃,人就顺着崖边走了。

老妇人站在门口,一直站到那点光拐过弯不见了。

他们村里关西窗的规矩,可比什麽防潜艇的条例早了几百年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帷幕的这一面,海还在,颜色换了。

天顶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,从水底下渗上来,把整片滩涂照成一种死人指甲一样的青灰。

李察正要往西走,脚边漂过了水母。

伞盖有脸盆那麽大,一群一群贴着水面走。

它们通体不发光,反倒把光吃掉一块,经过的地方比别处更暗。

说起来,惠特康姆那一夜他和爱德蒙他们遇到陆上那种叫引坠火。

那种下级邪物,专挑落单的活人。

海里这个一晃一晃的,却对自己这个大活人没什麽兴趣。

他把静水收了收,绕开走。

再往里,潮线上结着一层白。

他起初当成是海盐。

凑近了才看清,这些都是结晶体,又咸又烫,正汩汩冒着热气。

按照自己来之前查过的资料,这应该是岸上站着送船的人掉下来的泪水。

落在帷幕後的海里,就成了泪水结晶。

这东西收集多了应该多少能够换点钱,可惜李察今晚没空。

礁缝里长着一大片黑藓,眼睛比陆上的更小更密。

这是多眼黑蕨在海里的亚种,他走过去的时候,那些眼睛一齐往他这边转。

李察随手割了几段,收进霜枝匣子最里面那一格。

水已经在涨了,物质界那一面的低潮要到十一点四十,这一面的水已经开始往回吞了。

岛屿那边裸露的石脊,从中段起一节一节地被淹没下去。

石脊在前方三百米处断了,帷幕後的年代开始了第一次分层。

李察到跟前才看清,海在那里停住了,地面被冻结。

他跨过去靴底陷进层薄壳,下面是黑泥。

坑底积着水,黑得反光。

这里有着密密麻麻的方格老式垄田,本地人自己叫它feannagan(懒床)。

顾名思义,把海藻和粪层层铺上去,就能堆出种土豆的田埂了。

物质界那一面,这些垄早就被石楠盖平了,一百年没人翻过。

帷幕这一面,它们还是新的。

更奇怪的是海。

海压在垄田上面,同时又在垄田下。

往前十步那一块地,既是海又是1846年一块刚翻好等着下种的地。

两种年代层,诡异的叠在同一处。

李察在原地站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教授提醒自己那句「别信脚下的年份」。

这一段路最上面那一层是今年的海;

下面压着的是清地烧屋,饿死人的年头;

再往下还有更旧的,旧到他不该往下看。

从年代上来讲,这田和海两层本来就是一件事。

地先被清空了,人被赶上船,船在西边沉了,沉下去後又顺着这条线漂回来。

李察抬起脚,往前迈了半步。

半步下去饿就上来了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饿,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。

这股饿是已经饿了七个星期的那种饿。

第一个星期还想着能撑过去,第三个星期开始把种土豆的那点留种也吃了。

第七个星期人已经不太想动,只是躺在垄沟里看天。

李察把呼吸法拉了起来。

升到lv.4这一档以後,胃里蛋白质、脂肪、碳水、矿物质一样一样排队报到。

他昨晚吃了半桌,今天早上又吃了两碗粥,身体里现在什麽都不缺。

一样都不缺。

「……这不是我的饿。」

他把这一句在心里念出来的时候,那股饥饿就呆不下去了。

从他的胃里退了出去,退到脚底那道垄里。

李察退了两步,退回到黄褐色草上,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。

把相关资料翻了开来。

这应该是féargortach,饥荒草。

专门长在饿死的人倒下的地方,踩上去的人就会有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饿。

李察叹了口气。

「这地方是把没分到饭这件事刻进土里去了。」

田垄当然没有回答他,它们还在饿着。

李察想了想,脚踝上两只小翅膀立起来,人被抬得远远离开了地面。

然後他又往那块青草上迈了半步,饿一模一样地上来了。

李察立刻把脚缩了回来。

「……怎麽会这样?」

那块青草并没沾毒,它就是忠实的记录了1846那年的大饥荒。

「那我绕路总行了吧。」

他把在自己身下待机的影子唤了上来。

「黑犬。」

名字落上去,那团黑的重心往前挪,没有五官的脑袋垂了下来。

原先摊成一张网的感知收拢成一条线,直直指着前面。

「我们绕过去。」

「不用替我探什麽陷阱。」李察说。

「你替我认路。」

「哪一块地还是今年的你就往哪里走。」

影子贴着地面走了出去。

它走得很怪,先往左偏了七八步,绕过一块看着平平无奇的草皮。

又拐回来贴着一道旧沟走了二十来步,然後忽然往右横切。

李察跟在後面,走的是一条弯得毫无道理的线。

他走在影子後面,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怪怪的。

自己现在像个带着猎犬出门的猎人。

影子已经折回来了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。

李察知道是什麽意思,摸出一小块低浓度碎料扔了过去。

影子的触须唰地伸出来把碎料卷住,吸得又急又响。

李察坐在埂上看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
他自己都觉得这地方笑出声不太合适,但实在忍不住。

「吃完继续往前走。」

影子把碎料啃乾净,触须一根一根收回去,重新往前挪。

剩下的路上再没有出过事。

等到冻沼那一边响起海的声音,他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几百格草还在那里摆着,一格格平平整整。

捶布音或那束火,都还在他左後方。

过了田垄,滩涂露了出来。

滩涂正中站着一匹矮种马。

通体黑得发亮,鬃毛湿到一绺一绺贴在颈子上,还在往下滴水。

它侧着身子,背对着海面,身上什麽鞍具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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