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去年二十一个,今年九个。」
科尔宾把册子合上。
「九个人都很认真,一节课都没缺,是和你一样好学的好孩子。」
李察没敢接这句。
「其实,我想问的是四月的最末一夜。」
科尔宾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「valborgsm?ssoaften(沃尔堡之夜),四月三十日入夜到五月一日天亮。」
然後他又讲了一个钟头。
这一个钟头里,李察至少听见了十四种地方说法。
山头上的火要堆多高,牛栏门上要用焦油画什麽;
屋里的女人那一夜为什麽不许纺线,铁器为什麽要摆在门槛外……
还有六种关於那一夜天上过去的到底是什麽的争论。
每一种科尔宾都要先讲清楚它错在哪里,再讲下一种。
这一个钟头里,真正让李察坐直身子的只有两句。
第一句是:「尤尔是收,沃尔堡是清。」
「区别在哪里?」
「尤尔那十二夜,它一处一处地走,一个一个地捡,捡够了带回去。」
科尔宾把放大镜重新拿起来。
「沃尔堡这一夜,它在赶。
把整个冬天捡下来的、还赖着不肯走的那些,一并从这一头赶到那一头去。」
第二句更短。
「文献里只说,队伍最前有几个不吹号的。」
窗外那盏路灯已经亮起来了。
李察站起身。
「谢谢副教授今天愿意抽空给我讲这麽多,我该回去吃晚饭了。」
「慢着。」科尔宾忽然叫住他,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张长纸上。
「你手上那个是什麽?」
李察把纸递了过去。
看到第十行,他把放大镜也拿了起来。
「这是采录。」
「是。」
「六十七份第一手采录,你从哪里弄来的?」
「别人寄给我的。」
「别人?」
「乡下的人,矿工、猎场看守、邮差,有一半是请人代笔的。」
科尔宾捧着那纸,半天没说话。
「你这个东西不能这麽烂在手里。」
「我会整理。」
「整理完了给我看一眼。」
科尔宾又坐回了那堆拓本後面。
「不用署我的名,我只想看看。」
从圣三一学院出来,天已经完全暗了。
学院区主路上那几盏煤气灯照旧拧得很小,光落在地上被水洼一块一块接住。
李察沿着路走,风从背後过来掀了一下他的衣角。
那几天系里的门一直关着。
格里尔的课停了两次,告示板上又贴了一张要人的条子,把最上面那张募兵海报压掉了半边。
走廊里碰见的人都走得很快,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。
这倒好,他手上要做的事,正需要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吃完晚饭回到宿舍,他把桌子清空了。
塔罗牌,铜碟,符石,小半瓶垂星砂。
这套东西他摆过不知多少回。
第一个问题,他在心里改了四遍。
不能问未来,所以只能这麽问:「那一夜,我怎麽做最好?」
第一张:。
一男一女赤着身子站着,中间隔开一段距离。
女人身後是一株结了果的树,树上盘着蛇;
男人身後是一株烧着的树,火苗从枝头往上蹿。
两个人头顶悬着一位张开双臂的天使,天使上是太阳。
那两个人都仰着脸,各自看头顶。
赫顿先生教过他这张牌,借这张牌把话引到了影子上,当时他说的是二元对比。
也就是说,在那一夜里他和影子会被分开,一方有难不会牵扯另一方。
第二张:。
八根杖在半空飞,飞得又快又齐,斜斜地朝下方一片开阔地去。
杖头都还发着新芽。
牌面上没有人,更没有一只握着它们的手。
底下有一条河,河水静静地流,河边有一所很小的房子。
八根杖,一根都没有落地。
还有那所房子,代表着归处。
李察在这张牌上停了很久。
自己不能停,不能落下来,猎手是不该看见天亮的,天亮前影子必须返回。
第三张:。
五个年轻人,各举一根杖搅在一处。
杖和杖架在半空,有两根已经碰上了。
五个人穿的衣裳颜色全不一样,你看不出他们是在打架还是在较劲。
地上没有血,也没有倒下的人,但牌上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。
李察把这一张细细解读。
五个人抢的是同一样东西,谁也不肯先松手。
那卷羊皮上写得清清楚楚:功要自己去挣,战利品按各人的功来分,分得最多的是走在最前的那几个。
所以那一夜,影子不能站在旁边看着。
最後一张,问盲区。
翻出来是。
一个人坐在石座上扶着扶手,膝上横着柄短杖,座背那四个公羊头一律朝外。
倒过来看的话,石座在上,人在下。
膝上那柄杖顺着腿滑了下来,快要脱手了。
李察捧着这张牌,心里升起凉意。
规矩护着他,是因为那一位还在座上。
李察把这张牌单独摆到一边,没有收进牌堆。
综合几张牌,给出的启示其实已经相当明确了。
那一张说得明明白白,那一夜没有一个人是空着手的。
分帐按功来分,站在旁边看的人一根毛都分不到。
所以影子既要走在最前面替那支队伍认路,也要在猎物被赶起来的时候,自己咬住一个。
这就有了个麻烦。
认路靠,把影子感知往外摊;咬住一个,靠的是。
一散一聚,两股力方向反着。
同向的名字才叠得住,所以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,还要能够同时完成这两件事。
李察把笔放下。
桌角那一遝六十七封信,最上那一封还摊着,写信的是德文郡一个猎场看守:
「它蹲在那里的时候,我们家那两条猎狗趴在地上不敢擡头。
我倒觉得没什麽可怕的,它又不着急。」
这世上确实有一样事物,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
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