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拉拉把笔放到一边,看到李察那副严肃的样子,忽然笑了起来。
「其实吧,这件事情也没有我说的那麽吓人。」
「你想想那些靠治病吃饭的传统,他们做了这麽多年家大业大,客人都非富即贵。」
「你就一个人,还是个从业者。
抢的那点小生意落在他们眼里,和在码头边上支个小摊卖热汤的差不多。」
「他们未必能看得上你这点蝇头小利,更不太可能专门为这个来找你的麻烦。」
克拉拉抿了一口茶。
「我先把最坏那一面摆给你看,你才能坐下来好好把我的话给听进去。」
李察有些哭笑不得。
这位一向惜字如金的学姐难得主动跟他说这麽多话,居然是专门为了吓他的。
克拉拉又说:
「但我刚才给你的思路是对的,物以稀为贵,而且你也没有这麽多精力专门去照料别人吧?」
………………
3月最後一周,克拉拉准备从疗养所搬回自己的宿舍。
这一天,索菲亚和小姨当然都来了。
伊莎贝拉看见克拉拉能收拾东西、听清楚人说话,明显有些高兴。
「东西都收拾好了?」她问道。
「收好了。」克拉拉答。
索菲亚在一旁忙前忙後,把书一摞一摞往外搬,一边搬一边抱怨。
「克拉拉,你这些书也太多了,比导师办公室的还多。」
这话明显夸张了,克拉拉的藏书当然不如伊莎贝拉这个副教授。
克拉拉也懒得和她斗嘴,接过她手里那摞。
「少说两句,当心闪着腰。」
等东西差不多收拾完了,克拉拉又取出那把小提琴。
李察站在一旁,看着她把琴抵在下巴上握起琴弓。
学姐算不上是那种特别出挑的美人。
但却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清丽,又有着久经学问打磨出的沉静气质。
而现在,那张脸已经洗去了病中的枯槁。
小姨停下手里永远批不完的文件。
索菲亚也不搬书了,抱着书站在原地,看向克拉拉。
房间里安静了,克拉拉起了个音,琴弓在弦上走了起来。
那是她父母合奏的那首曲子。
开头三个音,柔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
到第四个音,李察的心提了起来。
这个音是学姐最近总拉不准的那个音。
弓拉过去,这一次那个音准了。
克拉拉的手没有停,她左耳接回了声音,能听全自己拉出来的每一个音了。
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走,走得又快又准。
这支曲子从她父亲的部分,再接到她母亲的部分。
两个人的部分被她一个人合并到了一起,起承转合,一气嗬成。
她拉完了整支曲子,一个音都没有中断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,克拉拉把琴从肩膀上拿开,低头看着这支琴。
她就这麽静静看着,看着看着眼眶慢慢红了。
「拉完了。」她轻声说。
「克拉拉!」索菲亚把那摞书往桌上一放,扑过去抱住她。
「你拉完了,你真的全部拉完了!」
「别晃。」克拉拉护着自己怀里那把宝贝琴。
「晃到琴了怎麽办。」
「我不管!」索菲亚眼睛都红了。
「你拉完了整整一支诶!」
伊莎贝拉坐在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学生终於能重新把琴架回肩膀上。
她走过去伸出手,在克拉拉头顶轻轻按了一下。
「老师……」克拉拉被这一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小时候其实也学过琴。」伊莎贝拉忽然说。
李察有些意外,转头看向小姨。
「真的?」索菲亚也来了兴致。
「导师你学过乐器?」
「学过。」小姨的语气里带着怀念。
「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我姐姐会弹钢琴。」
「姐姐弹得好,我就趴在琴边听她弹听得入迷,和父亲闹着也要学。」
「後来呢?」索菲亚追问。
小姨的脸色古怪起来。
「後来那个钢琴老师说我弹得太死板。」
「死板是什麽意思?」
「说我弹琴一个音一个音都弹得规规矩矩,和打点计时器差不多。」
「但就是……」
小姨不爽地哼了一声。
「他说我没有艺术细胞,还说我这脑子只适合做学问,不适合去搞什麽艺术。」
索菲亚噗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「索菲亚!」小姨的脸阴沉了下来。
索菲亚还在笑。
「弹琴一个音一个音都很规矩,这不挺好的吗?」
「好个屁!」小姨罕见爆了句粗口。
「音乐要的就是那点说不清的感觉,那点感觉我没有,後来也就不了了之了。」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藏着一点很久以前没能圆上的遗憾。
伊莎贝拉看着自己学生手里的琴。
「所以你能重新拿起乐器,我由衷地感到高兴。」
这天下午,四个人就坐在疗养所那间小屋里喝了一下午茶。
李察从锡盒里掏出格蕾寄过来的新点心。
伊莎贝拉挑了两块,嘴里一直在抱怨,但手上就没停过。
克拉拉重新又拉了一首,这次是一首很短的爱尔兰民谣,旋律简单。
g弦上低低暖暖的,索菲亚靠在椅背上听着,听着听着就合上眼皮开始打瞌睡。
伊莎贝拉端着茶杯望向窗外,阳光斜斜照在榆树上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一颤一颤的。
………………
到了3月份最後几天,帝都的雨总算是停了。
李察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,传达室老头朝他招了招手。
「威廉士,有你的包裹。」
他拿过来一只扎得很结实的布包,外面用油纸包了两层。
系法是那种航运绳扣的特定系法。
李察接过来掂了掂,沉得出乎意料。
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军邮编号,没有名字。
但那个编号他记得,是鲍德温的连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