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《异闻辑》(1 / 2)

李察把笔又拿了起来。

他想到了布里斯顿市立图书馆里,那份《井下禁忌歌》。

那些矿工一辈子没正经念过书。

有些人连自己名字都只会歪歪扭扭地画,笔画多的乾脆按个指印了事。

手指头往印泥里摁一下再往纸上摁一下,那就算签了字了。

可他们的规矩,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人命。

「听见叫名别回头别应,三声不应它去找下一个。」

「井下开饭第一口吐回手心抹井壁。」

「井下永不借灯。」

这些规矩活了几十年上百年,可没有哪个学者把它写进论文里发表过。

它们活着,因为死人用命把它给试了出来。

有人没回头,活了;有人回了头,没了。

活着的老人把故事说给新来的人听,新人记住了,他也活了。

就这麽一个接一个地传。

学者把知识包了几十层包装纸,包到最里面的人自己都懒得翻了。

从业者行规口口相传绝不写下来,写下来怕外行看了惹乱子。

整个体系都在把知识往里锁,没人往外递。

李察在笔记本横线底下继续写。

「讲故事给不懂的人讲,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。」

他停了停笔,又添了一行:

「让他们读完後,遇到事情知道该往哪边躲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

第二天,下了课已经是傍晚了。

李察绕到公用电话间,往布里斯顿拨了号。

铃响了四声,那边接上了。

「喂?」

「是我,妈。」

「出什麽事了?」

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。

「没事。」李察靠着木板壁,风从他脖颈後面钻进来。

「学校怎麽样?」

「还行。」

「吃饭呢?」

「食堂天天吃,学姐也经常给带点心来。」

「哪个学姐?」

「索菲亚学姐,就是上次吃饭那个话很多的。」

「哦……她人挺好的。」母亲的声音软了一截。

「伊芙琳呢?」

「在楼上写作业,你要跟她说话吗?」

「先跟您说几句。」

李察很快把家常聊完了。

「妈,我最近想写点东西。」

「写什麽?」

「想写一本故事集。」

「里面全是各地流传的老规矩、老禁忌。

有些是矿区的,有些是乡下的,有些是港口那边渔民讲的。

我把它们用有趣的故事形式写出来,让普通人读了以後心里有印象。」

电话那头沉默了,电话线里就只剩下她呼吸的轻微起伏。

「你上次那篇散文。」玛格丽特的声音变了。

「你自己满意吗?」

李察被问到了点子上。

他想了想。

「讽刺是讽刺了,可……实际上没有什麽用。」

「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?」

李察又想了想,说出了母亲在布里斯顿厨房里嘱咐过的那句话。

「只写故事,让故事自己说话。」

「那你上次有没有做到?」

李察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
没有做到。

读者读到的是控诉,济贫制度的残酷、反覆开启又关上的门、洗衣妇手指缝里洗不掉的碱渍。

控诉读完,愤怒两天就散了。

「你小时候怕黑。」

母亲忽然换了个方向。

「我跟你讲过一个故事,你还记得吗?」

「……不太记得了。」

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。

「一只老鼠住在墙洞里,每天晚上都听见外面有声音叫它出来。」

「老鼠很害怕,问妈妈怎麽办。」

「妈妈说,你记住三件事就行了。」

「第一,声音叫你的时候别应。」

「第二,应了也别出洞。」

「第三,出洞也别回头看。」

李察的手从木板壁上滑了下来。

他想起来了讲故事的那个夜晚。

记忆里的老房子,他和伊芙琳共用到七八岁的小卧室。

冬天被子潮乎乎的,带着煤烟味和一点点旧棉花里压不掉的霉。

他缩在被窝里,鼻尖露在外面,冷得发红。

母亲坐在床沿上,手搁在他被子上面,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女儿。

隔壁床上伊芙琳已经睡着了,砸吧着小嘴,偶尔翻一下身,把被角蹬到地上。

「你小姨当副教授,天天用拉丁文讲术语。」

母亲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过来。

「那些东西学生听完走出教室门大半都忘了,可小时候保姆跟我讲的老鼠洞故事……」

「三十年过去了,我都没忘。」

李察靠着电话亭的壁,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。

「故事比道理活得久。」

玛格丽特话说得慢。

「人会忘掉道理,可不会忘掉让他哭过、笑过、害怕过的故事。」

「你想写什麽就写。」

「把道理埋进故事的骨头里,让读故事的人自己把它嚼出来。」

李察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,什麽也没说。

「好了,说太久了,电话贵。」

母亲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絮叨:「要不要让你妹妹过来……」

「不用了,妈,上个星期才打过电话呢。」

「那你早点睡,别熬夜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「衣裳够不够穿?帝都比布里斯顿冷,你那件外套领子太矮了挡不了风……」

「妈,够穿。」

「那行……挂了?」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