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我打达人?(1 / 2)

李察试着弯曲手指。

关节嘎吱嘎吱地响,缠布缝隙洒下细碎的干土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。

胸腔塌了大半,肋骨轮廓顶着亚麻布,清清楚楚。

心口位置有着什麽填充物,摁上去硬邦邦的。

里面东西早就被取走了……用卡诺皮克罐装着呢。

好家夥,肺肝肠肾,一个都没剩。

这副身子居然还能动。

脚底下甲板在摇,船身吃了一个浪,往右偏了几度。

李察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平衡,抬起头来。

船板黑得发油,挂满了盐渍和乾裂的木纹。

亚麻帆布缝了厚厚几层,被太阳和海风撕出几道口子,又被人用粗线缝回去了。

桅杆顶上,挂着一面残旗。

旗面上画着一只展翅秃鹫,颜料褪了大半,只剩深红底色。

然後就是周围其他的船了。

很多。

他站在船尾往外望,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几十条船。

近的在百码以内,远的在半海里外,大大小小,帆布颜色和样式各不相同。

最近那几条挂着秃鹫旗,和他脚下这条一样,说明都是黑土河流域出来的商船。

再远一些的挂着不同的旗帜。

有古利比亚的新月帆;

有几条挂着希腊式三角帆的轻快商船;

还有两条吃水极深的阿尔比恩贸易公司自己的武装商船。

一整支混编船队。

几十条来自不同国家、不同港口的商船,在进港前的锚泊区排成了松散的队列,等着潮汐放行。

李察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。

种子给他的是第一视角。

斯芬克斯那颗种子,他被丢进了一个地下水牢,站在黑水里走五十步去过关。

这一次,他被直接塞进了一具身体。

这应该是那位黑土河达人寄宿自己力量的容器。

他能感受到这具木乃伊和另一边的联系,从他後颈延伸进帷幕深处。

那一头是达人本尊,庞大又沉默,停泊在帷幕後方某个他感知不到全貌的位置。

这具壳只是本体分裂出来的一只手。

壳里装着奥秘的本源——名、镜、替。

但储量远不如本体。

打个比方,如果本体是一口井,这具壳是从井里舀出来的一大桶水。

够用,但不能浪费。

而且这只桶被砸碎了,井也会痛。

他脚下这条船上有十来个水手。

他们赤着脚在甲板上走来走去,肤色深得发紫,各个肋骨外露、额头磕着厚茧。

没一个人看李察。

他们各自忙各自的活,绕着他走。

李察抬脚往前迈了一步。

甲板上所有水手的影子,齐齐抽动了一下。

十几道影子本该各自趴在它们主人脚底下,太阳在左边,影子朝右歪。

可李察一动,所有影子都朝着他这个方向弯腰叩首。

李察停住。

影子也停了,各自归位。

他又轻轻抬了抬手指。

影子又抽搐了一回。

十几条影子从甲板上探出半截身子,全朝着他伸胳膊。

这种掌握力量的感觉真不错。

钉子巷那次是撬开铜灯後,影子挣扎着要脱离各自主人。

眼下连撬都不需要了。

这具身体在甲板上站着,满船影子就已经站不稳了。

李察把手放下来,影子们乖乖缩回各自脚底,服帖得跟什麽似的。

他开始走动。

每迈一步,甲板上那些影子就颤一回,然後迅速归位。

整艘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李察默默盘算着手里的力量。

影子天然服从这具身体,没有半点抗拒。

它们被自己骨子里的亲缘压得死死的。

这具木乃伊浸了千年祭司铭文和供奉沉积,和黑土河流域的影之秩序同源同根。

在它面前,一切影子都是下属。

走到船头,李察看了一眼最近的水手。

就那一眼。

那个水手的一切,像翻开一本摊平的帐册,朝他铺了过来。

名字叫赫普,二十三岁。

跑过六趟远海,怕蠍子。

左脚小趾缺了半截,是被铁锚砸掉的。

胸口憋着一件事谁都没说,老家的未婚妻在他出海的第二年,嫁给了他堂兄。

这些信息没人告诉他,他只是看了一眼,就全部都知道了。

这就是镜了。

照影而立,照出对方的模子。

照得清清楚楚,比那个人自己照镜子看到的还要多。

李察把目光移开,又转头「看」了另一个水手。

同样的效果:名字、恐惧、心口没说出来的那件事一股脑涌了进来。
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每个人在他看过去後,都成了一本自动翻开的书。

李察忽然觉出了一种奇怪的疏离感。

他看见赫普那未婚妻的事情,心里没泛起半点波澜。

放在平日里,他至少会为这个被戴绿帽的家伙在心里感慨两句。

此刻,什麽都没有,空空的。

那个赫普在他脑子里就是一笔帐。

他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。

李察·威廉士。

名字还在,他知道自己是谁。

可「累」是什麽?

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。

「疼」呢?

手臂上有一道乾裂的旧伤口。

暗红干肉嵌在亚麻里,看着触目惊心。

他用另一只手戳了一下,没感觉。

又用力掐了一把,还是没感觉。

这具空壳里,灌满了祭司铭文和供奉者的信仰。

达人本尊同样靠那些被刻进去的东西喂养着。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