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……」伊芙琳把罐子捧到水龙头底下小心地涮了一遍。
「我留着。」小姑娘很严肃地说着:「以後我自己做了好东西也用这个罐子装。」
「好。」
母亲一边收拾餐桌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。
「你小姨写信来了。」
李察拿干布擦盘子的手停了停。
「什麽时候到的?」
「一个星期前。」
「她说什麽?」
「她说外面的局势可能会有变化,让我们家最近少出远门。」
母亲擦完最後一只碟子,把它叠到柜子里。
她回过头来看了李察一眼。
「你回来正好,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是最稳妥的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格林伍德的礼堂建於一八三七年,加冕年。
穹顶上挂着格林伍德的校徽,一本翻开的书。
李察坐在前排第三个座位。
旁边坐着的是这一届考上其它高等学府的几位同窗,总共六个。
礼堂里坐满了人,家长们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。
校长弗莱彻博士走上讲台。
他的手按在讲台边上,缓缓念出开场词。
「……本学年,格林伍德中学,有三百一十七名学生完成了他们的学业。」
「其中……」
校长翻开一张纸。
「四十二人获得了各科优等。」
掌声。
「十一人获得了校董会的表彰。」
更多的掌声。
「六人获得了外部高等院校的录取通知。」
礼堂里头响起一阵嗡嗡声。
六个人,对格林伍德这样一所北方工业城市的中学来说,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。
「其中一位……」
校长抬起头来。
「被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录取。」
礼堂安静了一瞬。
对布里斯顿的这些家长来说,帝都大学是报纸上的名字,有钱人家的孩子才去的地方。
要从十二岁就请家庭教师、读寄宿学校、有一笔很深的家底。
格林伍德建校六十年了,从来没有过。
弗莱彻校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。
「李察·威廉士。」
掌声从後排的家长席开始,一排一排地往前扫。
掌声扫到前排的时候,沃伦立在中央过道,朝李察这边伸了个大拇指。
母亲在後排家长席没有鼓掌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把双手搁在膝盖上,唇角有着淡淡的笑。
掌声持续了很久。
弗莱彻校长把位置让给了校董。
这次过来的校董是个头发花白的实业家,姓汉密尔顿。
他在布里斯顿西郊有两座炼铁厂,再往北还有一处自治的运河码头。
「诸位。」
汉密尔顿先生开口。
「按照格林伍德校董会的章程,本年度的校董会奖学金,共设三份。」
家长席安静了下来,低年级的家长里有几位伸长了脖子。
「第一份。」
汉密尔顿先生举起一只信封。
「授予在全国西塞罗杯拉丁文演讲赛中获得第二名、并被帝都大学古典学系录取的——李察·威廉士。」
「奖学金金额:每学年五十镑,为期两年。」
李察怔住了。
他完全没听说过这一份奖学金。
五十镑两年,那就是一百镑了。
「怎麽回事?」身边同学压低了声音问。
「校董会奖学金不都是颁给奖学金生的吗?我记得章程里……」
「你瞎说。」後面另一位接话。
「章程里写的是『授予在毕业当年取得显着成就的格林伍德学生』。
怎麽界定显着成就,那是校董会自己说了算。」
「五十镑两年啊……」
「他是帝都大学这次研修的第二啊,我们格林伍德这麽多年连第二十都没出过一个。」
「……行吧。」
李察走上了讲台。
汉密尔顿先生握了他的手。
「年轻人,希望未来的布里斯顿能以你为荣。」
「……谢谢您。」
霍兰德先生坐在教师席上,他眉飞色舞,不住的朝旁边的格兰女士说着什麽。
韦斯特先生坐在霍兰德另一边,双臂抱在胸前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麽。
赫顿先生没有出席,他从来不出席这些活动。
但校董会里那些实业家,平日里对学术一窍不通。
老先生在布里斯顿紮根几十年,校董会里认得他的人不在少数。
自己为什麽能拿到这份奖学金,李察心里有数。
颁奖结束後是茶点时间。
茶点摆在礼堂外面的草坪上。
桌上摆着三明治、司康饼、几壶红茶。
低年级学生跑来跑去,被父母拉着不许多吃。
家长们围着李察打转。
「小伙子。」一位母亲拉住他的胳膊。
「我儿子今年十四岁,他读书也挺用功的。
你能告诉我,你那时候是怎麽开始读拉丁文的?」
「课本是从……」
「您就跟我们说一句,您是怎麽学进去的。」
李察被围得脱不开身。
一位带着孩子的父亲在观察他的衣着,大概是在估算这一身衣服的料子值多少钱。
布里斯顿是一座工业城市,北方人讲究务实。
李察一边客气地应付着这群人,一边四下张望。
沃伦从人群外挤了半天,终於把脑袋探了进来。
「李察!」他一把拽住李察的袖子:「你被这群家长围得跑不掉了是吧?」
「沃伦……」
「我就知道你能行!」沃伦也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。
「来来来,我爸让我把你拉过去,他要跟你说两句……」
李察跟在沃伦後头挤出了人群。
背後还有几位家长追着问。
沃伦的父亲老克罗利立在草坪另一头。
他端着一杯茶,朝李察远远地举了举。
「李察。」
「克罗利先生。」
「恭喜。」老克罗利的嗓门粗。
「他在家里跟他妈吹了一个月,说自己的同学考上了帝都大学。
他妈现在见着别人家的小孩都要问一句『你跟我儿子的同学认不认识』。」
李察寒暄一阵,跟克罗利父子告别。
沃伦伸出手来跟他握手。
「……保重。」
「你也保重。」
李察转身朝礼堂方向走。
沃伦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。
「爸。」
「嗯?」
「李察这一去帝都,往後我跟他见面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将来肯定走得很远。」
老克罗利没说话,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红茶喝了。
「你也得走你自己的路。」他对自己的儿子说:「他走他的,你走你的。」
霍兰德先生从礼堂里出来,找到李察。
「威廉士。」
「先生。」
霍兰德先生取出一本厚厚的写生本。
「休让梅森带过来的,他暑假跟家里回了乡下。」
「鸡腿写生集。」
「嗯。」霍兰德先生苦笑。
「我一直没想通他为什麽对鸡腿这一个题材这麽有执念。」
「他说他喜欢观察熟透鸡腿的解剖结构。」
「……他亲口跟你说的?」
「是。」
霍兰德先生摇了摇头。
李察接过写生本。
封面用拉丁文写了几个字:decruribusgallinaceis(论鸡腿)。
一看就知道是请霍兰德先生帮着翻译的。
他翻到写生本最末一页。
上面是烤得金黄的鸡腿,底下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。
李察把写生本合上,揣进了书包里。
母亲不在人群里。
李察四下看了看,在一棵老橡树下找到了她。
「妈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笔奖学金我回家存起来,留着给伊芙琳以後去帝都用。」
母亲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伸出手来,在儿子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「你先管好你自己。」
阳光从橡树枝叶间漏下来,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。
李察替母亲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
「妈,回家吧。」
他的中学时代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是墙後的里世界,新大陆地图上那一片永远的空白;
还有那一场尚未点燃、却已能闻见硝烟的战争。
但现在,他只想先回那个矿渣巷东头的家。
今天的晚饭,应该不是燕麦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