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夜半访客(1 / 2)

威廉士家的晚餐桌上,燕麦粥退了役。

母亲做了烤羊排,皮焦肉嫩,配上土豆泥和邻居太太送来的腌菜。

伊芙琳把皇家大酒店那只玻璃罐洗了好几遍。

里面装了她自己做的牛奶布丁,被摆在饭桌正中央,神气得很。

「你看。」她转着罐身上的狮鹫纹章给母亲看。

「用我的布丁装进去,是不是也显得更高贵了?」

「你的布丁本来就高贵。」玛格丽特把一块最厚的羊排夹到儿子碗里。

回来这几天,李察把行李归整好,把大衣柜里的旧衣服腾出来。

他又帮父亲修了後院那扇老是卡住的木栅栏。

罗杰斯扶着门框看了半天,说了句「钉子打歪了」,自己把钉子拔了重钉。

这天,李察吃完早饭出门。

夏季的布里斯顿照旧灰蒙蒙,煤烟压着屋脊。

太阳挂在烟囱林後,白得没有温度。

城市有底噪。

煤车的铁轮,纺机昼夜不停的震,几万人此起彼伏的呼吸,全沉在街道底下,汇成一股听不见的嗡。

住久了的人不会留意它,正如不会留意自己的心跳。

铺开之後,李察听得见。

回家这些天,底噪变了。

低半度,湿半分。

殡葬铺後院的板材堆得比他离家时高出两层,新刨的松木味盖过了煤烟味。

药房橱窗上「碘酒、止血纱布暂缺」的告示边角晒得卷起来,一直没撤。

李察慢慢往回走。

经过韦尔太太家的门口,她正把灰布搭到窗沿上晾。

「韦尔太太,戴维森先生最近好不好?」

韦尔太太扯灰布的手停住了。

「走了,上个月。」

「……几号?」

「记不太清了。二十几号?他女儿来的时候,你已经去帝都了。」

戴维森先生住矿渣巷东头倒数第三户,退休的纺织工。

六十出头,走路得拄拐,可每天下午都出来坐在巷口晒太阳。

「旁边那个做裁缝的老乔治呢?」

韦尔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也走了,上上个月。」

李察站在巷口,把矿渣巷的脉搏又听了一遍。

伯恩斯、戴维森、老乔治。

都是矿渣巷的老人,穷人,走了也没什麽人在意的人。

一个咳血老人,一个退休纺织工,一个裁缝。

晚饭时母亲收着碗,随口提了一句。

「伯恩斯的後事,是北区互济会的里夫先生帮着办的。人挺好,没收什麽钱。」

「互济会?」

「穷人的会,每周交一便士,家里出了事,会里出棺材和人手。」

玛格丽特把碗摞好:「免得落到教区手里,挨一口石灰坑。」

李察点了点头,把里夫先生这个名字记了下来。

他书桌上搁着一小包鼠尾草,帝都买的,纸绳还没拆开。

想着明天是礼拜天,把这东西带去分驻办。

老比格泡红茶,惯掺鼠尾草。

他打算明天就去分驻办找老比格,把帝都的事聊一聊,顺便把《占卜与灵视》那本手抄本的读书心得汇报。

可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踏实。

上次走之前,老比格说过一句话。

「前两天在矿渣巷东头小河边见着只黑犬,蹲那看了我半晌……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。」

黑犬,厄运先兆。

李察把符石攥在手里,没抛,但却已经隐隐知道自己抛出来会出什麽结果了。

静水在他脚下铺着,一圈一圈地往远处漫。

他在等,等一个他不愿意等到的消息。

夜深了。

妹妹的脚步声在隔壁响了一阵,安静下去,父母那边的声音也没了。

矿渣巷陷入了燻黑的夜色里。

李察盘坐在床上,练变潮呼吸。

吸气拖成长坡,呼气收成短浪,屏息卡在浪与浪的空当里。

外祖父说第一个月会浑身不对劲,肺胀、喉紧、夜里盗汗。

之四项替他把不适摊平了大半。

剩下的,只有衣服换了个码的别扭。

胸骨後那棵光树随着浪起浪落,叶片摇得比从前柔和。

窗玻璃上,笃,笃,笃。

李察的变潮呼吸没有断,手却已经摸到了床头柜里的黑檀左轮。

他把灵视线探出去,沿着窗框木纹往外滑。

窗外,有人站着。

以太波动刻意没有遮掩,灰沉沉一团悬在窗外。

边上缀着几点旧光,那是七件灵宿之器里的两三位。

他把黑檀放回柜里,起身去开窗。

麦克尼尔夫人一身灰裙,裙角离地。

两道极淡的影把她托进窗来,落地没有声音。

她抬手在窗户上一抹,一层薄幕罩下,屋里动静出不去了。

李察看着对方的脸。

脸色发灰,眉心拧着。

她身上灰蕊草的乾燥气味很淡,压着底下另一股味道……那是验屍处的石灰水。

「麦克尼尔夫人,您怎麽……」

她没有寒暄。

「比格罗已经去世了,官面上说是心脏骤停。」

李察站在窗口,手里还提着壶准备下去给客人烧茶。

他低着头,过了好几秒,才听懂刚才那个句子。

老比格变着魔术,铜便士在指缝里翻。

翻到第三下不见了,那句话才从他耳朵後摸出来。

「我这种人,黑犬都嫌晦气。」

书桌上那一小包鼠尾草,纸绳没拆。

胸骨後那棵树,叶子齐齐一沉。

李察把第三拍硬咽下去,咽得喉头发紧。

「什麽时候的事。」他问。

「前天晚上,看门人清早开门,发现他趴在登记簿上。」

麦克尼尔夫人从袖中取出个东西,搁进他掌心。

是一枚铜便士,磨得发亮,女王的侧脸快平了。

「比格罗把自己东西都收拾好了,这一枚单独放在纸条底下。」

「纸条上,写着你的名字。」

李察握着便士。

温度来自他自己的体温,他当然知道。

可指腹贴着那磨平的凹痕,总疑心那点温热是从别处来的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窗外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微微鼓起。

李察开始用老比格教的法子。

「碰」是弹簧,「固」是手掌。

灵感贴上去,停住。

铜面上沉着一缕残留以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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