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震了：“明天早点来学校。第一节课之前，我帮你看ppt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武修文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今天说‘我知道’。你到底知道什么？”

武修文站在巷子口，月光洒了一身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，拇指悬在屏幕上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删掉又打。最后他发了一句话出去。
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海边。我也知道你为什么留在海田。你爸妈知道。阿婆知道。整个海田村都知道。只有我装作不知道。”
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不敢看她的回复。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擂鼓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。

他掏出来，屏幕上是黄诗娴的回复。只有六个字。

“那你别装了。笨蛋。”

武修文站在月光底下，巷子里的风灌过来，凉凉的，咸咸的。他把贝壳举到耳边，里面的海潮声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，像电话忙音，又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。

他笑了。笑得很傻，傻得路过的一只野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
他发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。月亮在前面给他照路，影子被他踩在脚底下，一步一步，踏踏实实的。口袋里的贝壳贴着大腿，凉凉的，但他整个人都是热的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回是“国际厨房”群消息，郑松珍发了张照片，是辣炒花螺，红通通的一大盘，配文是：“留了半斤！武老师明天来拿！不来的话我给黄老师送过去，反正一样！”

林小丽回了一串哈哈哈。

黄诗娴没在群里说话。

武修文把手机收起来，大步往前走。巷子尽头，海田小学的旗杆在月光下竖着，国旗收在杆顶，风一吹，轻轻晃了一下。他想起今天早上李校长在**台上念他名字的时候，他站在队列里，觉得阳光很烫。现在月亮很凉。但是他的心里，从里到外，全是暖的。

他推开宿舍门，开灯。桌上摊着那份青蓝工程的文件，旁边是黄诗娴上周帮他改的ppt打印稿。第一页封面上，她写了一行字：“海田小学六年级数学情境教学公开课——武修文”。那个破折号她画得特别长，墨迹洇开了，像一道细细的桥。

武修文坐在桌前，打开电脑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，命名：“青蓝工程公开课”。

然后他在文件夹里建了第一个文档：“周六菜单”。第一行打了一句话：“带象棋。带姜糖。带贝壳。”

想了想，又删掉最后一行。

他不需要带贝壳。贝壳已经在他口袋里了。

他保存文档，关掉电脑，躺到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白晃晃的方格。他盯着那个方格，脑子里全是黄诗娴站在海边说“你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”的样子。她的刘海被风吹乱，眼圈发红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点点皂香，和她在海边时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翻身坐起来，拿起手机翻到黄诗娴的对话框，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六个字：“那你别装了。笨蛋。”

他打了三个字发出去：“晚安，笨蛋。”

发完他把手机扔到枕边，整个人摔回床上，拿被子蒙住脑袋。心跳得太快了，快得他觉得自己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。

过了很久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掀开被子去看，只有一行字。

“晚安。明天见。”

武修文把手机贴在胸口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，一波一波的，很规律，像有人在大海深处敲着一面很大的鼓。他在那个节奏里慢慢闭上眼睛，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忽然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。是黄诗娴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
“武修文。你那件灰夹克，我拿回家洗了。明天给你带过去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，在黑暗里咧开了嘴。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上，月光投下的方格慢慢移动，像潮水退去又涨上来。

他睡着了。嘴角还翘着。

远处，海面上有夜航的渔船正在归港，桅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在海风里轻轻摇晃。而在海田村的某个二楼阳台上，一个女孩靠着栏杆，看着巷口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她手里攥着一个手机，屏幕上是一行字：“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我来海边。”

她没有回复这条。但她心里有一个回答，一句一句的，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纹路，清清楚楚。

只是她打算等一等。

等一个更好的时机，在更好的地方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。

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掠过沙滩，掠过木麻黄，掠过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椰子树，最后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发丝。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咸的。暖的。像什么东西正在发酵。

远处的潮水还在涨，一声一声的，不急不慢。她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沙滩上会留下新的痕迹。而她和他之间的那些话，那些没说出口的、说了一半的、用眼神和行动代替的，都会随着下一次潮水，漫上来，漫上来，一直漫到再也退不回去的地方。
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转身回屋。身后，海风把她晾在阳台上的那件灰夹克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
袖子摆动，像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