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修文的脸腾地热了。他偏过头去看海,海面上一艘渔船的桅灯已经亮了,在暮色里像一颗暖黄色的星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他怀疑黄诗娴都能听见。
“赵皓星这个人……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赵皓星怎么了?人家说的是事实。”黄诗娴的声音里全是笑意,“你天天往我家跑,帮我爸修东西,陪我妈聊天,我哥上次回来还说你比他会讨我妈欢心。武修文,你说你不是我们家的,谁信?”
武修文转过头来。她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,仰着脸看他,海风吹开她的刘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的下巴微微扬着,像一种挑衅,又像一种邀请。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,又飞快地移开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黄诗娴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干嘛?”
“你上次说公开课ppt要改,封面换成青蓝工程。”他顿了顿,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“我今晚就改。”
黄诗娴翻了个白眼。大大的、毫不掩饰的白眼。“武修文,你是不是——”
后面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。黄诗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“我妈。”她接起来,嗯了几声,脸色变了一下,又变回来。
“怎么了?”武修文问。
“我爸把腰闪了。”黄诗娴挂了电话,语气里全是无奈,“搬泡沫箱的时候没站稳,我妈让我回去。不严重,就是得躺着。”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武修文重复了一遍,弯腰把两个人的鞋捡起来,把她的凉鞋递过去,“走吧。你爸那台风扇,我顺便再上一次油。”
黄诗娴看着他递过来的凉鞋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接过鞋,蹲下来穿好,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拍掉他肩膀上一粒沙子。“你肩膀上全是沙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,阿婆还坐在门口,这回手里换了一筐蛤蜊,看见他们回来,眼睛又亮了。“阿娴啊,后生仔,回来啦?”
“阿婆,我爸腰闪了,我们回去看看。”黄诗娴加快了脚步。
“哦哟,老黄那个腰啊,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。”阿婆冲着武修文的背影喊,“后生仔,你会不会推拿?不会的话我教你两招,我老头子以前腰不好,我给他按了三十年——”
武修文回头朝阿婆笑了笑:“阿婆,我会一点。跟村里老中医学过。”
阿婆满意地点点头,手里剥蛤蜊的动作又继续了。巷子深处,黄诗娴已经走出去好几步,回头喊他:“武修文,你走快点!”
他快步跟上去。巷子很窄,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,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,分开又叠在一起。走到黄家门口的时候,武修文闻到了鱼汤的味道,混着姜和葱的辛香,暖融融的。黄诗娴推开门,喊了一声“妈”,屋里传来黄母的声音:“阿娴啊,快进来,你爸在客厅躺着呢,死活不肯去医院——”
武修文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槛外,一只脚在门槛里。
“小武来了?”黄母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全是油渍,手里还攥着锅铲,“进来进来,正好,汤刚滚。你伯母今天买了石斑,新鲜得很。”
“伯母,我来看看叔叔。”武修文跨进门槛,顺手把门带上。
客厅里,老黄趴在沙发上,后背垫着两个枕头,看见他进来,哼了一声。“小武啊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来干什么?又没大事。”
“叔,我正好路过。”武修文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一眼,“是哪边?左边还是右边?”
“右边。搬箱子的时候扭的。”老黄偏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点不好意思,“不用你弄,躺躺就好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武修文伸手按了按老黄的后腰,找准位置,手掌贴着皮肤缓缓推了两下。他的手法很稳,力道不轻不重,老黄先是绷着身体,然后慢慢松下来,最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你这手……”老黄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“比村里那个老中医还舒服。”
“我爷爷教的。我们家兄弟多,小时候打架,谁扭了都是我给推。”武修文说着又按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“叔,今晚别翻身,明天早上起来应该就松了。”
黄诗娴端着汤从厨房出来,一碗放在老黄旁边的小桌上,一碗递给武修文。碗里全是鱼肉,没有刺。
武修文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鲜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老黄趴在沙发上,偏着头看他喝汤的样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武,下周六还来吗?”
武修文含着那口汤,点了点头。
“来的时候,”老黄顿了顿,“带副象棋。我那副木头棋被阿娴小时候弄丢了一个卒,将就用。你上次说你会下棋,咱俩下一盘。”
武修文把汤咽下去,喉咙里热热的。“好。我带棋。”
黄诗娴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还没解,手里攥着一把葱,看着客厅里这两个男人。她妈走过来,胳膊肘碰了碰她:“闺女,你看啥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过身去,把葱扔进水盆里,声音很轻,“妈,明天多买点菜。武老师周六来吃饭。”
黄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舒展开来,像退潮后沙滩上漾开的纹路。“好,好。我明天早上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好鲈鱼。”
晚上十点,武修文从黄家出来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圆圆的,像一枚被海水洗过的贝壳。他走在巷子里,掏出口袋里那个扇形贝壳,放在月光下看。贝壳内壁的珍珠色比傍晚更亮了,像蓄满了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黄诗娴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到了。”他其实是刚出巷子。
“骗人。你脚步声还在路上呢。刚才你出门的时候,我在阳台看着。”
武修文回头看了一眼。黄家二楼的阳台上,灯亮着,有个人影趴在栏杆上。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。阳台上的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