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地表皲裂,蛛网般的裂痕以古祭坛废墟为中心,急速蔓延百里,所过之处,草木尽枯,溪流倒涌,连飞鸟掠过的轨迹都被扭曲成诡异的螺旋。姜尘脚下的太虚道像开始剥落石屑,眉心处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中透出的不是光,而是浓稠如墨的黑暗——那黑暗里,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正缓缓睁开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姜尘喃喃,终于明白了顾凌霄为何布下死局又仓促推倒重来。顾凌霄算到了无目,算到了元罡,甚至算到了雷劫,却独独漏算了“渊”——那个早在千年之前,便将整个南荒当作棋盘、将所有神道修士当作棋子的……真正执棋者。
而他自己,不过是一枚被提前激活的弃子。
念头刚起,紫府内那枚元罡印记猛地一颤,金光暴涨,竟将附着其上的黑雾逼退三寸!与此同时,一道苍老却清越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,不带丝毫情绪,却字字如钟:
“姜尘,你既已触渊,便不能再做旁观者。今日起,你紫府即为‘渊门’,阳神即为‘辟道之刃’。接令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紫府深处,元罡印记轰然碎裂,化作漫天金屑,金屑又迅速重组,凝成一柄三寸小剑,剑身无锋,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暗纹。小剑悬停片刻,倏然射出,没入姜尘左眼!
剧痛袭来,姜尘单膝跪地,左手死死扣住道像眉心,指节泛白。右眼视野尚存,左眼却已化作纯粹的金色竖瞳,瞳仁深处,竟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南荒舆图——山川河流皆为金线,地脉节点化作星辰明灭,而在舆图正中央,一颗猩红的心脏正缓缓搏动,每一次跳动,都牵动整幅舆图震颤不已。
“南荒龙心……”姜尘喘息着,左眼金瞳倒映出血色心脏,“原来无目要立的地灵神道,从来不是为了成神,而是为了……喂养它。”
他豁然起身,三千神念尽数沉入左眼金瞳。刹那间,南荒大地的隐秘尽数敞开:九十九处地煞阴穴,三十六道天罡锁链,十二根贯穿地心的青铜巨柱……这些,全都是“渊”的血管、骨骼与经络。而立神道所谓“立神”,不过是将修士神魂熔铸成薪柴,投入这具庞大躯壳的炉膛。
“所以,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天上,也不在宗门。”姜尘望向无常宗方向,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,“而在地底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,无常宗后山禁地,应灵真君闭关的玄冰洞窟内,冰层突然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洞窟深处,应灵真君盘坐于寒玉台上,面色灰败,胸前一道黑气缠绕的掌印赫然在目——那绝非寻常伤势,而是被某种至阴至秽之物蚀穿了本命道基。他忽然睁开眼,眸中没有痛苦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他抬起枯槁的手,指尖凝出一点幽蓝火焰,火焰跃动间,映出顾凌霄的面容。
“师兄……你送来的‘续命丹’,味道不错。”应灵真君沙哑开口,声音如同朽木摩擦,“可惜,我吞下的不是丹药,是饵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张口,一口漆黑淤血喷在寒玉台上。血珠落地,竟化作一只只巴掌大的黑色甲虫,甲虫背甲上,赫然刻着与古祭坛废墟下如出一辙的蚀神咒文!甲虫振翅,汇成一股黑潮,顺着冰缝钻入地底,所过之处,冰层尽染墨色,隐隐透出搏动般的红光。
顾凌霄布置的局,从内部开始腐烂。
而南荒太虚之上,姜尘左眼金瞳中的血色心脏,搏动频率陡然加快。咚!咚!咚!每一次搏动,都让南荒上空的云层扭曲成漩涡状,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隙正在缓慢撑开——裂隙之后,并非星空,而是一片混沌翻涌的墨色汪洋,浪尖上,无数破碎的神像残骸随波沉浮。
姜尘静静凝视着那道裂隙,三千神念如潮水般退去,最终只余一道,沉入紫府最幽暗的角落。那里,元罡小剑静静悬浮,剑身暗纹悄然流转,竟与远处裂隙中翻涌的墨色浪潮,隐隐同频。
“渊天辟道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指尖拂过左眼金瞳,“既然是‘辟’,那便先从这第一道裂隙开始吧。”
话音落,姜尘抬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遥遥指向太虚裂隙。三千神念瞬间燃烧,化作纯粹金焰,沿着指尖奔涌而出,凝成一柄横亘千里的光剑!剑锋所指,混沌墨浪如遇沸油,嘶嘶蒸发,裂隙边缘的混沌物质发出凄厉尖啸,竟被硬生生斩开一道笔直缝隙!
就在这缝隙被劈开的刹那——
南荒所有修士同时感到一阵眩晕。有人手中法器莫名碎裂,有人丹田灵力逆冲经脉,更有人眼前一花,恍惚看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,脚下踩着的,赫然是自家祖师爷的头颅!
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司晨府,顾凌霄猛地攥紧手中玉圭。玉圭上原本流转的五行光华尽数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狰狞裂痕,裂痕深处,一滴墨色液体缓缓渗出,滴落在地,瞬间蚀穿青玉地砖,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。
“……渊门已启。”顾凌霄盯着那滴墨液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“姜尘,你到底……放出了什么?”
他霍然抬头,目光穿透重重殿宇,直刺南荒方向。瞳中金焰不再跳动,而是凝成两簇幽冷的火苗,火苗深处,映出的不再是南荒云海,而是姜尘左眼中那枚缓缓旋转的、血色搏动的心脏。
同一时间,南荒极东,一片被遗忘的海蚀崖下,潮水退去,裸露出湿漉漉的黑色礁石。礁石缝隙里,一株通体赤红的珊瑚悄然舒展枝桠,顶端开出一朵拳头大的花——花瓣层层叠叠,竟全是细密的人脸,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呐喊。花蕊深处,一枚墨玉般的果实悄然成型,表面浮现两个古拙小字:
【辟道】
海风呜咽,卷起腥咸水汽,将那朵人脸之花轻轻托起,飘向南荒腹地。而在它飘过的天空,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缝中透出的,是同样墨色翻涌的混沌汪洋。
渊天已现,辟道伊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