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克生率众潜入山腹,借助章延礼所制“听地筒”,果然探得下方传来规律凿击声。再循雪地蹄印追踪,发现一处伪装成猎户窝棚的通风口,热气蒸腾,显然连通地下工事。
深夜,他们撬开通风口铁栅,沿陡峭阶梯下行百丈,眼前景象令人窒息:一座庞大地下马场赫然展开,灯火通明,数百匹通体赤红、鬃毛如焰的巨马列队而立,每匹鞍具皆刻契丹文字。四周设有炼药炉、配种室、训练场,甚至还有模拟中原城池攻防的沙盘模型!
而在中央高台上,一名身披玄袍的老者正执笔疾书,侧脸依稀可辨??竟是本应死于狱中的西席先生!
“他没死?”章延礼几乎失声。
许克生死死按住他肩膀,目光如冰。随即注意到老者身旁立着一人,面容年轻,眼神阴鸷,腰佩东宫旧制玉带??竟是朱标次子,朱允?!
刹那间,一切豁然开朗。当年刘福通自缢,西席先生“招供”,不过是替身顶罪!真正的主谋从未落网,反而借太子失势之机,将野心投向下一代储君之争。而朱允?,素有勇略,不满兄长软弱,早欲夺嫡。如今勾结残余势力,私养“赤鬃”铁骑,意在将来以武力定鼎!
“好一招金蝉脱壳。”许克生咬牙,“先让太子背锅,再扶幼子上位。等新君登基,今日之罪,皆成‘先帝遗策’!”
正当众人欲撤离时,忽听上方传来脚步声。一名蒙面守卫走入通风口,点燃信号烟火。许克生知已暴露,当机立断:“延礼带地图先行突围,骆指挥率十人断后,我引开追兵!”
话音未落,整座地宫alar齐鸣,铁闸轰然落下。数十名黑衣武士从四面杀出,手持弯刀,动作迅捷如狼。许克生拔剑迎敌,剑光闪处,连斩三人,却被逼至死角。危急之际,一道瘦小身影跃出阴影,挥动链枷扫倒数敌??竟是那日在顺义遇见的老农!
“你是谁?”许克生惊问。
老农扯下面巾,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:“我是赵五之子,赵十三。家父死后,我混入飞鹞营十年,只为等这一天。”
二人并肩作战,终于撕开一条血路冲出地面。然而身后爆炸接连响起,整座白楼开始崩塌??敌人竟宁可毁掉基地也不留证据!
数日后,许克生带着残图与赵十三返回京师。朱元璋听完禀报,面色铁青,久久不语。殿外雷声滚滚,似天地震怒。
“朕的儿子……我的孙子……都想用马蹄踏碎祖宗法度?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如锈铁摩擦,“传旨:朱允?即日起圈禁凤阳祖庙,终身不得入朝;西席先生虽逃,悬赏万金缉拿,九族尽黜;辽东铁岭卫全体将领革职查办,由许克生全权整顿边马体系。”
圣谕既下,举国哗然。然许克生并未停歇。他深知,只要权力仍在,类似的阴谋便会不断重生。于是奏请设立“马政监察道”,直属御前,独立于六部之外,专司全国军马审计、疫病防控与育种监督,并首推“轮岗制”:所有马政官员三年一调,不得久任一地。
同时,他将“青矾汤二代”配方公开刊行,命各州县设立“惠民马局”,免费为民间牧户诊治牲畜。百姓感念,自发编唱民谣:“许大人骑黑马,一碗汤药救千家。不怕官贪马病死,就怕良心不开花。”
洪武三十年春,朱元璋亲临东郊马场,检阅新编“铁骥营”。三千“洪武骏”列阵如林,赤鬃飘扬,蹄声震地。皇帝抚须大笑:“此真吾家千里驹也!”
许克生跪迎驾前,却未抬头。他知道,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平静。在看不见的角落,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每一匹马的命运。
当晚,他回到训堂,取出戴思恭留下的《马病辨毒十法》,翻开最后一页,发现原本空白处多出一行极淡的朱砂批注:
>“毒生于利,弊起于私。治马如治心,去腐须剜骨。吾徒慎行,莫负苍生。”
许克生默默合书,望向窗外星河。远处马厩中,一匹新生幼驹发出第一声啼鸣,清亮如刃,划破长夜。
他知道,明天依旧会有谎言滋生,会有背叛潜行。但只要还有人记得赵五的尸骸、章延年的石匣、戴思恭的绝笔,还会有一个老农背着药箱走在乡间小路上……
那么,真相就不会彻底湮灭。
大明的马蹄,仍将奔腾在黎明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