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举激怒王衍,遂下令全国通缉卢景亲族,掘其祖坟,毁其祠堂。然民间反应截然相反。河东、弘农等地接连爆发民变,数百乡民护守卢氏旧墓,与官军对峙三日,直至对方退兵。更有儒生匿名撰写《正朔论》,广传于市井之间,痛斥司马氏篡位之非,称“今天下惟南郑存汉脉,惟卢公继道统”,一时洛阳纸贵,禁而不止。
与此同时,《建兴实录》正式刊行,限量三百部,分赠各州名士、边陲首领及盟友政权。龟兹王得书后焚香沐浴,率百官跪读三日,随后遣使献西域地图一幅,标注沿途水源、险关与胡堡分布,附言:“愿为汉臣,永镇西陲。”焉耆国则主动开放边境,允许汉商自由通行,并承诺每年输送战马五百匹。就连远在辽东的慕容鲜卑也派来密使,表示愿与汉中互通情报,共防拓跋部扩张。
然而风云再起。建兴七十八年三月,阳平关急报:匈奴单于遣使求见,言愿归还此前掳掠之敦煌百姓,并缔结和约,条件唯有一条??请卢景释放被囚禁多年之匈奴王子呼延赤。此人乃建兴六十九年入侵时被俘,一直软禁于南郑郊外别院,虽待遇优厚,但从未获释。
卢景召集群臣商议。薛兴坚决反对:“匈奴反复无常,前年才受洛阳挑拨犯我西境,今安知非诈?若放虎归山,后患无穷!”
李盛却道:“彼既主动归还人口,说明已有惧意。此时拒之,恐逼其彻底倒向洛阳。不如顺势接纳,展示我宽仁之德,或可离间其与晋廷关系。”
张婉亦进言:“夫君曾言,政治不止于刀兵。若能以一人换千命,何乐不为?何况呼延赤在我手中十余年,从未试图逃遁,可见亦非桀骜之徒。”
卢景沉思数日,终做决断:准其所请,但附加三约??一、匈奴十年内不得越祁连山东麓一步;二、每年须遣质子一人入南郑学习汉礼;三、若洛阳遣使联络,必须第一时间通报汉中。使者归去当日,卢景亲赴别院送行。呼延赤临行跪拜,泪流满面:“卢公待我如子,今又释我归国,此恩此德,呼延一族永世不忘。若有违誓,天地共诛!”
半年之后,敦煌传来消息:呼延赤回国即发动政变,废黜老单于,自立为王,随即宣布断绝与洛阳往来,并派骑兵巡逻边境,驱逐晋使。卢景闻之,只是淡淡一笑:“人心可用,不在强求。”
秋收时节,储贤馆首届学子举行月考。一百二十名孩童齐聚讲堂,笔试策论题目为《论为民父母之道》。卢景悄然立于窗外,见卢承伏案疾书,字迹仍显稚嫩,内容却令人动容:“昔阿爷见妇人抱婴泣诉,即刻解簪救人,此非因法令,实出于心。故为政者,当以心为民心,以痛为己痛……”卢景默默伫立良久,眼角微湿。
考试结束后,他亲自批阅所有答卷,将其中三十篇佳作誊抄留存,并在开馆周年庆典上朗读数段。他对诸童说道:“你们之中,或许无人会成为帝王将相。但只要记住今日所学,将来哪怕只是一个里正、一个县吏,也能让一方百姓少走冤路,少吃苦头。这就够了。”
年底大祀,卢景率百官祭天于归魂园。礼成之后,他独自登上碑林最高处,面对那块无字碑静立良久。忽然,天边云开月出,清辉洒落碑面,竟映出万千星芒,仿佛苍穹垂象,呼应人间清明。
归途中,遇一老樵夫担柴而行,见卢景仪仗简朴,竟未认出其身份,闲谈间慨然叹曰:“如今这世道,总算有个肯听穷人说话的官。”随从欲斥,卢景摆手制止,反问:“老人家,你说什么样的官才算好官?”
老者咧嘴一笑:“不抢咱粮食,不让娃饿死,过年能吃顿肉??这样的官,就是青天。”
卢景默然点头,回府后提笔写下八个大字:“民之所欲,常在我心。”命工匠刻于新铸铜钟之上,悬挂于城南鼓楼。自此每逢晨昏,钟声悠扬,响彻全城,百姓闻之,皆知新政未改,仁政犹存。
建兴七十九年元日,春雷初动。卢景携妻儿登临城楼,与万民共迎新年。卢承站在父亲肩头,手持一盏纸鸢,上书“太平”二字。风起时,孩童欢呼放线,风筝扶摇直上,穿破晨雾,飞向湛蓝天际。
卢景仰望着那一点越飞越高的红影,轻声说道:“祖父,您看到了吗?风吹着,它还在往上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