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3:阿叔,脑袋放醒目一点!(2 / 2)

“郭国豪。”池梦鲤头也没回,身影已没入走廊阴影,“他昨天下午,在深水埗码头,被联字头的人打断了左手小指。没三个人亲眼看见,他跪在咸水码头上,用右手捡起那截断指,塞进嘴里咽了下去。”

袭人猛地停步,指甲猝然掐进掌心。

“他没打电话给我。”池梦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他说,他不想让我为难。但他错了——我不是为难,我是生气。”

“他以为忍一忍,就能把事捂住?他以为断一根指头,就能换来三个月太平?”

走廊尽头,阳光斜劈而入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道刀锋,直直劈向门外炽白世界。

“我告诉他,”池梦鲤停步,转身,墨镜后的目光沉如寒潭,“他咽下的不是指头,是我的面子。现在,我要他亲手,把面子给我挣回来。”

袭人没再问。她只是默默跟上,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,一声,又一声,像倒计时。

福临门二楼包厢,水晶吊灯映着紫檀木圆桌,乳鸽油光锃亮,酱汁浓稠如血。池梦鲤没动筷,只把玩着一枚铜钱——那是郭国豪三年前扎职时,他亲手塞进对方手心的“压袋钱”,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,中间“乾隆通宝”四字却依旧清晰。

“胜哥。”郭国豪推门进来时,左手缠着厚厚纱布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道蜈蚣似的旧疤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右耳垂上那颗黑痣,随着肌肉微微跳动。

池梦鲤抬眼:“坐。”

郭国豪坐下,没碰桌上的酒杯,也没看那盘乳鸽。

“听说你咽了指头。”池梦鲤把铜钱轻轻推到桌沿,“怎么?嫌不够咸?”

郭国豪喉结一滚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:“他们说……您最近忙,不想打扰。”

“忙?”池梦鲤笑了,端起酒杯,琥珀色液体晃荡,“我忙着让麦考学怎么系领带,忙着教吉眯算一笔四折兑汇的利差,忙着陪袭人姐挑青花瓶——可你被人剁指头那天,我正在观塘码头,盯着一艘从汕头来的货轮卸货。船上装的不是冻肉,是三百套‘水房’新制式哨子,哨子底下,刻着你的名字缩写。”

郭国豪猛地抬头。

“我早知道他们会动手。”池梦鲤啜了一口酒,目光如刀,“但我没拦。因为我想看看,你到底还能忍多久。”

“……我忍不了。”郭国豪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,“他们逼我交出庙街十五档走鬼的保护费清单,说这是‘投名状’。我没给。我说,清单在我脑子里,想拿,先拿走我的命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们剁了我的指。”郭国豪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,“可他们不知道,我脑子里从来就没有清单——所有档口,都是直接跟我单线联系。我记账,用的是潮州歌谣,十二档口,编成十二句‘十五仔打虎’,押韵,好记,也……好改。”

池梦鲤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第十一句,怎么唱?”

郭国豪没半分犹豫,开口便是地道潮音:

“十一档口卖鱼丸,阿炳阿灶两兄弟,

鱼丸滚进油锅里,炸出金鳞三寸七。”

池梦鲤点头,终于夹起一块乳鸽,撕下腿肉,慢条斯理蘸了酱汁:“阿炳阿灶?庙街卖鱼丸的,去年被雷老虎砍断脚筋的那个?”

“对。”郭国豪眼中燃起一点火,“他们现在在旺角,替四指看一家金铺。”

“很好。”池梦鲤把肉送入口中,细细嚼着,忽然道,“明天早上九点,你带两个信得过的,去旺角金铺门口蹲着。看见阿炳阿灶,别动手,只拍一张照——要他们站在金铺玻璃门前,手里拎着刚买的鱼丸汤。照片拍完,立刻发给我。”

郭国豪怔住:“就……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”池梦鲤放下筷子,抽出一张纸巾擦嘴,“照片发来,我给你一个名字——联字头财务部新来的助理,叫阿哲。他下周会去澳门,替白骨生提一批码粮。你帮我盯住他,看他下哪家赌厅,跟谁接头,码粮换的是哪家公司的本票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:“记住,你不是替我办事。你是替你自己,把咽下去的那截指头,一寸寸,亲手挖出来。”

郭国豪低头,右手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,木屑簌簌落下。良久,他抬起脸,额角青筋微跳:“胜哥……这次,我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。”

池梦鲤没应,只拿起那枚乾隆铜钱,在指间轻轻一抛,又稳稳接住。

铜钱落掌,发出一声脆响,像骨头断裂的余音。

窗外,福临门霓虹初上,将整条弥敦道染成一片迷离血色。而香江之上,一艘货轮正悄然驶离青衣码头,船尾浪花翻涌,载着三百枚哨子,与一整船尚未命名的风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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