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年。”火狗立刻答，“炳叔当年替白骨生挡过一刀，肠子流出来，白骨生亲自背他去医院。后来炳叔开了烧腊铺，白骨生每月十五号，雷打不动，派马仔送两斤叉烧、一盒鸡油饭。”
池梦鲤点点头，抓起桌上那摞小金牛，抽出三张，甩给火狗：“今晚叫炳叔歇业两小时。你带两瓶XO、一盒冬虫夏草，去他铺子里陪他喝一杯。不用问话，听他说什么，记下来，一个字别漏。”
火狗领命退下，门刚关严，池梦鲤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墙边博古架旁，手指在一座青釉瓷瓶底部轻轻一按——“咔哒”一声，整面架子无声滑开，露出后面嵌在水泥墙里的保险柜。柜门没锁，只虚掩着一条缝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牛皮纸档案袋，每个袋子封口处都盖着不同颜色的蜡印：朱砂红、靛青、松烟黑……
他抽出最上面那个朱砂红印的袋子，打开，里面不是文件，而是一叠黑白照片——全是偷拍，角度刁钻：白骨生在浅水湾别墅地下室与一名戴金丝眼镜的洋人握手；白骨生在赤柱码头与两名穿制服的海关人员并肩而立，三人面前摊着一张港口调度图；最底下一张，是白骨生站在瑞兴雀馆二楼包厢窗口，正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反光里，隐约映出一行字：“……货已入仓，C7-12。”
池梦鲤把照片塞回袋子，却没放回去，而是转身递给袭人：“你认得这洋人？”
袭人接过照片，只扫了一眼，指尖便顿住：“哈罗德·韦伯，英美烟草亚太区前任合规总监，去年被董事会‘劝退’，现在是开曼几家离岸基金的董事。他手里捏着三十七家香港贸易公司的报关记录，全是走青衣、葵涌、屯门三港的‘陶瓷’‘工艺品’‘宗教用品’。”
“陶瓷？”池梦鲤冷笑，“我昨儿刚查过，上个月从青衣C7仓出港的‘景德镇瓷器’，共二百三十六箱，申报价值三百二十一万港币。可同批货在迈阿密海关拆箱，发现其中一百零七箱，里面全是真空压缩的老鼠烟膏，用青花瓷胎裹着，外层还刷了釉彩防潮。”
袭人把照片轻轻放下，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柄小剪刀，喀嚓一声，将那张哈罗德·韦伯的照片从中间剪开：“白骨生想把烂摊子甩给开曼，可他忘了——开曼的风，吹不到油麻地的庙街。他以为神仙锦好说话，是看在锦哥当年替他挨过两枪的份上？可锦哥现在要坐稳坐馆位，就得有人替他‘清场’。”
池梦鲤没接这话，反而踱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。楼下，宏升雀馆门口，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蹲在骑楼下吃冰，一个穿红裙子的师奶拎着菜篮子经过，抬头看了眼雀馆招牌，脚步一顿，又拐进了隔壁的凉茶铺。
“你猜，今天下午三点，庙街卖鱼丸的阿炳，会不会突然拉肚子？”他忽然问。
袭人正在泡第二壶茶，水刚沸，她提起紫砂壶，高冲低斟，茶汤澄亮：“会。他拉肚子的时候，白骨生的司机，会在旺角地铁站A2出口，把一沓‘恒生银行代兑凭证’交给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。那人左手小指缺一节，右手腕有颗痣——跟去年在荃湾码头失踪的‘水房’账房，一模一样。”
池梦鲤终于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把那枚黄铜钥匙重新放进西服口袋，金属棱角硌着大腿：“告诉麦考，C7仓今晚加岗。十二点前，所有收来的支票，必须全部录入系统，生成电子台账。台账加密，密码是他妈生日加他初恋名字拼音首字母——他自己设，设完立刻告诉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，忽又停下：“还有，通知吉睐，雀馆扩建图纸今晚必须交到我手上。我要看到——二楼包厢拆除后的散台布局，精确到每张桌子间距多少厘米；磨砂玻璃隔断的厚度、透光率、隔音系数；人体工学椅的承重测试报告；氧气机的品牌、型号、每小时产氧量；以及……重庆火锅店的菜单，我要知道他们毛肚是用的哪片牛，黄喉是不是现杀现切。”
袭人端起茶杯，轻轻吹开浮叶：“胜哥，火锅店老板刚给我打电话，说毛肚只用牛百叶第三层，黄喉非凌晨四点宰杀的黄牛不取。”
“很好。”池梦鲤拉开门，阳光瞬间涌进来，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，“告诉老板，今晚七点，我和阿聪、麦考、吉睐、火狗，六个人，五斤毛肚、三斤黄喉、两斤鸭血、一打冰啤酒——少备辣油，少放花椒。要是辣得流眼泪，说明他够诚意；要是辣得喊救命，说明他够胆量。”
他跨出门槛，又回头，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那些不伦不类的花瓶，忽然说：“这批十八行外销瓷，定价涨到八十块一座。理由是——‘开光加持，旺偏财，专克烂赌鬼手气’。”
袭人笑着点头，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，才慢慢把那张被剪开的照片，投入铜盆的热水中。纸页迅速蜷曲、发黑、溶解，墨迹如血丝般在水中散开，最后只剩下一圈淡褐色的涟漪。
而此时，庙街尽头，一辆蓝色货车正缓缓驶过“阿炳烧腊”招牌。车窗降下，露出半张疤脸，那人叼着烟，朝烧腊铺方向吐出一口浓白烟雾，烟雾缭绕中，他手腕上的劳力士绿水鬼，表盘正反射出刺眼的日光，表底刻着的“LJ-88”，在强光下几乎灼伤人眼。
同一时刻，青衣C7仓地下三层，通风管道深处，一只红外摄像头悄然转动镜头，红色指示灯微弱闪烁，画面里，二十四个灰色集装箱整齐排列，每个箱门上都喷着相同的编号：C7-12。镜头缓缓下移，停在最末一箱底部——那里，一行新鲜油漆尚未干透的小字正静静躺着：
【内装：景德镇青釉瓷瓶（仿宋）｜件数：128｜申报价值：HK$98,000】
而集装箱缝隙间，几缕淡青色烟雾正丝丝缕缕渗出，在冷白灯光下，蜿蜒如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