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上,是五金店柜台玻璃反光里映出的模糊侧影,那人左手正将一枚图钉按进牛皮纸袋封口——而那袋子一角,隐约可见印刷体“燕京市林业科学研究所”字样。
魏局盯着照片,许久没动。
窗外阳光爬上窗台,照在那张照片上,也照在秦若白肩章银星上,亮得刺眼。
“魏局。”她声音忽然缓了一分,“我知道,您老资格,干了一辈子工商,最恨的就是滥用职权、颠倒黑白。可这一次,有人把您几十年攒下的公信力,当垫脚石,踩着往上爬。”
魏局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伸手按下桌上红色直拨电话:“小张,通知全体党组成员,十点整,三楼会议室,开紧急党组会。议题只有一个——关于‘8·17’匿名举报事件的彻查与追责。”
他挂了电话,看向秦若白:“秦队,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秦若白摇头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魏局,我丈夫李向南,现在还在你们接待室喝茶,对吧?”
魏局沉默片刻:“他不肯走。说要等结果。”
“那请转告他——”秦若白嘴角微扬,终于有了点温度,“喜棠今天第一次笑出声了,奶瓶举得歪歪扭扭,可眼睛弯得像月牙。我说,爸爸快回来了,她就咯咯咯一直笑。”
魏局怔住。
秦若白拉开门,又回眸:“还有,告诉他,别担心厂子。昨晚我跟市科委张主任通了电话,他说,只要药厂资质齐全、工艺合规,下周就可以启动‘蛇毒血清临床前研究’绿色通道审批。”
门关上。
魏局独自坐在椅中,久久未动。阳光移过桌面,照见他鬓角新添的一缕霜色。
楼下,秦若白走出工商局大门,晨风拂面,她深吸一口气,掏出怀表看了一眼——七点五十八分。
她抬手招了辆过路的三轮车:“师傅,南锣鼓巷八十号,快一点。”
车夫蹬起来,风从耳畔掠过,带着胡同里刚出炉的糖油饼香、煤球炉子的微呛、还有槐树初绽的新芽气息。
她靠在后座,闭了闭眼。
不是累,是卸劲儿。
一夜未眠,三场硬仗:对曹国强是压,对周科长是逼,对魏局是撬——撬开一层层裹着规矩的壳,露出底下那点人心的褶皱与锈迹。
可她不能停。
喜棠还等着喂奶,向南还在等一个清白,制药厂二百零七名职工家属的饭碗,还悬在半空。
三轮车拐进南锣鼓巷,青砖墙根下晒着酱菜缸,几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择韭菜,见她回来,纷纷招呼:“小秦回来啦?”“昨儿半夜那车灯晃得人睡不着,咋回事哟?”“听说厂子被封啦?”
秦若白笑着应:“没事,误会解开了。”
她推开门,唐庆霜抱着喜棠在院中槐树下晃悠,孩子的小手攥着外婆的食指,嘴里咿咿呀呀,口水滴在蓝布衫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外婆。”秦若白快步上前,接过女儿。
喜棠一见她,小嘴立刻咧开,眼睛眯成缝,小腿蹬着空气,整个人往她怀里拱。
秦若白低头,额头抵着女儿滚烫的额头,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奶香与槐花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“想妈妈了?”
喜棠咯咯笑,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塞进她嘴里,牙齿还没长齐,只用牙龈蹭着她指尖,软乎乎的,温热的。
秦若白笑了,眼角微微发酸。
她抱着孩子进屋,掀开衣襟喂奶。喜棠急急含住,小脸埋进去,耳朵贴着她心跳的位置,一下,又一下,稳而有力。
窗外,阳光漫过窗棂,落在母女交叠的影子上,像一幅被时光温柔框住的画。
这时,院门又被推开。
李向南站在门口,风尘仆仆,西装皱得不成样子,领带松垮,头发被风吹得乱翘,可眼睛亮得惊人,像烧着两簇火。
他没进屋,就站在门槛外,静静看着屋里那一幕。
秦若白抬头,冲他笑了笑,没说话,只把喜棠往上托了托,让孩子的小脸更靠近自己。
李向南望着她,望着女儿,望着那束斜照进来的光,忽然抬手,轻轻抹了把脸。
然后他跨过门槛,走到床边,蹲下来,伸手,小心翼翼碰了碰喜棠露在襁褓外的小脚丫。
喜棠蹬了蹬腿,脚趾蜷缩,又松开,像一朵初绽的花。
李向南仰起头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砸在晨光里:
“若白,我答应过你,这辈子绝不让你和孩子,再为我的事掉一滴眼泪。”
秦若白垂眸,看着女儿吃得香甜的小嘴,轻声问: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制药厂设计图,扫过桌上摊开的《蛇毒血清分离工艺草案》,最后落回她脸上,“我护着你们,你护着我。咱们一起,把这厂子,做成燕京第一,全国第一,全世界都认的牌子。”
喜棠打了个小小的奶嗝。
秦若白笑了,眼角弯起,泪珠却终于滑下来,没落进衣领,而是被李向南伸手接住,攥在掌心。
他站起身,俯身吻了吻她额角,又吻了吻女儿柔软的发顶。
院外,胡同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鸽哨,悠悠荡荡,飞向湛蓝天空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区工商局三楼会议室,魏局将一张照片推到会议桌中央——正是秦若白给他的那张五金店玻璃反光照。
照片下方,他用红笔圈出一个模糊的背影,旁边批注一行小字:
【此人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、诬告陷害、滥用职权。即日起,停职检查。】
笔尖重重一顿,墨迹洇开,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