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根本没写过这信!”
“是吗?”李向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拧开笔帽,笔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“这支英雄100,是你上个月在工商局廉政教育会上,亲手颁给我的‘优秀民营企业家代表’纪念品。笔杆内侧,刻着你的名字缩写——Z·G·L。我让人拓印过三次,比对结果,误差率低于千分之三。”
他把笔递过去:“要不要,现在就验?”
国字脸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拿不住那支笔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李向南:“你……你设套?”
“不。”李向南摇头,“我只是等你,自己走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:“你收了谁的钱?三万?五万?还是,他们答应给你儿子安排进市局?”
国字脸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两步,脊背重重撞在吉普车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因为三个月前,你儿子在东风路派出所打架斗殴,被拘了七天。”李向南平静道,“我托人调了档案。那天值班的辅警,是我大学同学。他说,你拎着两条‘大前门’、一盒蜂王浆,去所里‘疏通’,临走前,还跟所长说了一句:‘李向南那边,最近动静大,上面盯得紧,让他悠着点。’”
空气凝固了。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围观的人群死寂无声,只听见远处一辆自行车叮铃铃驶过,铃声清脆得刺耳。
国字脸慢慢滑坐在车门边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起伏。他再没说一句话,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。
这时,医院大门内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副院长带着两个医生快步出来,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材料。
“李院长!”陈副院长把一叠纸塞进李向南手里,“刚传真过来的!总后卫生局刚发的加急函!要求各地工商、税务、公安系统,立即停止对我院及下属制药厂的一切干扰性调查!凡以‘涉嫌’为由限制我单位正常运营者,一律视为妨碍国防科研任务,追究行政责任!”
李向南低头扫了一眼,抬手把文件递到国字脸眼前。
国字脸抬起布满血丝的眼,只看了一眼,便颓然垂下头。
李向南把文件收回来,看向那几个呆若木鸡的执法人员,声音终于缓和了些,却依旧不容置疑:
“各位同志,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我不会报案,也不会向上反映——因为我知道,你们也是被人推着走的。但有句话,我想请你们记住:执法,不是执权。权力是用来护民的,不是用来压人的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或羞愧的脸:“回去以后,把今天的经过,原原本本写成报告。别提我,别提文件,就写——你们看到了什么,听到了什么,感受到了什么。然后,把报告交到你们各自单位的纪检组。如果三天内我没收到回音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那我就亲自去一趟。”
没人敢接话。
那几个穿制服的人互相使着眼色,默默钻进吉普车。引擎轰鸣,三辆车调头,车轮碾过路面,溅起细小的尘土,像几只仓皇逃窜的灰鼠。
人群这才彻底炸开。
“赢了!李院长赢了!”
“看看!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!”
“郑主任刚才多硬气啊!挡在门口那会儿,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!”
郑乾终于忍不住,眼泪哗哗往下掉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她抹了把脸,转身就往医院里跑,边跑边喊:“快!快通知食堂,加菜!红烧肉!炖肘子!今天全院加餐!”
袁红军大笑着捶了李向南一拳:“老李!行啊你!藏得够深!”
王德发把文件往怀里一揣,哼了一声:“早告诉你别怕,咱李院长啥时候吃过亏?”
李向南没笑,也没应声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三辆远去的吉普车,目光沉静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直到最后一辆消失在街角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手解开大衣最上面一颗纽扣。
风又起了,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。
他忽然问:“向北呢?”
王德发一愣:“啊?李向北?他……他早上说要去农机站帮忙调试新拖拉机,没来。”
李向南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可郑乾却听见了。她脚步一顿,回头看向李向南的侧脸——那线条依旧冷硬,可眉宇间,却浮起一丝极淡、极沉的倦意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今天这场风波,从来不是冲着李向南一个人来的。
是冲着念薇医院,冲着南华集团,冲着那条刚刚铺开的、通向未来的蛇毒血清生产线。
更是冲着——那个正在农机站调试拖拉机、被所有人忽略的、沉默寡言的李向北。
郑乾没再出声,只是默默攥紧了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传唤证。
纸角已经卷了边,可上面“涉嫌”两个字,依旧清晰如刀。
她抬头望天。
冬日的阳光正穿过梧桐枝桠,洒在医院斑驳的砖墙上,也落在李向南肩头,镀上一层薄而锐利的金边。
风掠过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飞向远处。
那里,新修的制药厂烟囱正静静矗立,顶端飘着一缕极淡的白烟,细若游丝,却执拗地向上,向上,向着澄澈的、尚未被任何阴云遮蔽的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