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德勒共和国,伦德广场。
黎明前的寒风卷起灰白地砖上的碎纸屑,吹过高耸的花岗岩纪念碑。那面还未来得及撤下的,标志着旧阿德勒帝国的双鹰旗帜在旗杆顶端剧烈翻滚,粗糙的布料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施耐德踩着冰冷的地砖,向前迈出迟缓的脚步。两个穿着粗布夹克的年轻人架着他的左右胳膊。老人的皮鞋在地面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浑浊的目光穿过灰蒙蒙的雾气,锁定那面被风撕扯的旗帜。
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黑色的呢子大衣、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、破旧的亚麻衬衫交织在一起。数千名“红色革命党”的核心成员填满了纪念碑下方的每一寸空间。
“布莱恩那个走狗!他签发法令,留下了那些吸血的私人企业!他肯定收了那些家伙不少好处!”
“他还打开了国门!用咱们阿德勒的血汗去填科贝伦那帮资本家的金库!”
“还有那什么人才输送协议!咱们辛辛苦苦培养的魔导工程师,全被他送去了索伦纳姆!这是把国家的脊梁骨抽出来送给别人当垫脚石!”
愤怒的唾沫星子喷溅在寒风中,成百上千只粗糙的拳头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人们的眼眶充血,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
施耐德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他干瘪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。满是老年斑的手背上,骨节发白。
出发前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闪回。
一间漏风的地下室里,满脸煤灰的联络员死死攥住施耐德的灰色大衣袖口。
联络员的声音带着颤音,向他通报了布莱恩封锁广场周边街道的军方动向,指出这是一场彻底铲除异己的陷阱。
施耐德拨开联络员的手指,他拉衣领,目光扫过屋子里的十几名核心骨干,下达了全体领导层前往广场的指令。
几个十七八岁的学生站起身,眼眶通红地凑上前,攥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,要求跟随导师一同前往。
施耐德举起干枯的右手,挡在学生们胸前。
“孩子们都留下吧。”他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“跟着我的人太多了。”
地下室的木门合拢,施耐德转头看着门外的风雪,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:
“实在是太多了......”
伦德广场的尽头,刺目的探照灯光束划破黎明的黑暗,白色的光柱覆盖了人群的头顶。
沉重的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十二辆漆黑的重型魔导装甲车碾压着石板路,在广场外围排开。车顶的探照灯全部开启。全副武装的卫兵端着装载实弹的魔导步枪,在人群前方拉开一道钢铁防线。保险栓拉动的咔嚓声整齐划一地响起。
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男人推开车门,踩着金属踏板走下装甲车。
布莱恩的身躯犹如一座铁塔。宽阔的肩膀撑起笔挺的将官军服。一枚银色的阿德勒共和国的齿轮与锄头勋章别在他的左胸口。
他迈开大步,穿过卫兵让开的通道,登上纪念碑前方的花岗岩高台。
广场上的人群瞬间沸腾。
“叛徒!”
“背叛革命的杂碎!阿德勒的罪人!”
半块沾着泥巴的砖头划破空气,砸向高台。一名卫兵猛地举起防暴盾牌。砖头撞击在透明的附魔盾牌上,碎裂成一团红色的粉末,簌簌坠落。
布莱恩推开挡在身前的卫兵。他走到一台黄铜扩音器前,双手撑住冰冷的金属讲台。
“肃静。”
低沉浑厚的声音经过魔力放大,化作一阵闷雷,滚滚扫过整个伦德广场。强烈的声波震得前排几个年轻人的耳膜嗡嗡作响。
咒骂声被强行压制。数千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男人。
“请你们的代表出来。”布莱恩粗壮的手指敲击着讲台。
人群像被利刃劈开的海水,向两侧退散,留出一条一米宽的通道。
施耐德推开搀扶他的两个年轻人。他挺直佝偻的脊背,踩着坚硬的地砖,顺着通道一步步走到高台下方。
布莱恩看着台下的老人。他双腿并拢,军靴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他摘下头顶的军帽,夹在腋下,对着施耐德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您来了。施耐德老师。”
施耐德仰起头,视线越过讲台边缘,停留在布莱恩那张长满胡茬的脸上。
“我今天站在这,替大伙说几句话。”老人的声音穿过寒风,“这个国家如今的统一,是每一个人流血流汗拼出来的结果。你现在的那些决策法令,完全与我们当初的革命目的背道而驰。”
布莱恩重新戴上军帽。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。
“老师,咱们当初的目的,是什么?”
一个穿着破领口衬衫的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半个身子,脖颈涨得通红,扯着嗓子怒吼:
“是吊死所有的资本家!是让阿德勒重新回到农民和工人的手上!”
“错。”布莱恩锐利的目光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,“我们的目的,是让阿德勒全体人民都过上更幸福美好的生活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瞬,猛地挥动手臂反驳。
“你这是在偷换概念!”
“你嘴里喊的那些,叫手段。”布莱恩抓起讲台上的一份文件,“让人民过上幸福生活,才是目的。睁开眼睛看看阿德勒现在的国情,几乎一大半的工厂停摆,国库里大半的黄金都被那些贵族带去了科贝伦。如果不保留那些私人企业,这台国家机器根本无法运转。如果不开放国门和索伦纳姆交流,国家连新鲜血液和启动资金都凑不齐。以目前的账面数据来看,这一系列举措已经较大缓解了战后的经济压力。一切都走上了正轨。”
施耐德剧烈地咳嗽了两声。他掏出灰色的手帕,捂住嘴唇。
“现在是走上正轨了。未来呢?”老人放下手帕,“现在那些私人企业规模很小,装得很守规矩。等他们在资本的滋养下成长成庞然大物,会不会成为新一代的剥削者?”
“我不否认这种可能。”布莱恩双手按在讲台上,身体前倾,“所以政府的政策会随着国情变化。一旦出现这种剥削的苗头,政府的重拳会立刻下场干预。”
台下传来一声尖锐的讽刺。
“索伦纳姆也会政府干预企业!我们和那些资本家有什么不同?”
布莱恩抬起头,视线越过人群,看向广场后方的高耸烟囱。
“我们干预企业,目的是为了让这些企业能够更好地为人民服务。”他的声音坚硬如铁,“索伦纳姆干涉企业,目的是为了让资本能够在金融风暴中生存下来。我们要保护的利益主体,完全不同。”
布莱恩转身,对着身后的副官打了个手势。副官快步走上前,将一份厚重的政府财报递到布莱恩手中。
布莱恩翻开硬纸壳封面,对着扩音器,逐字逐句地宣读。
“开放边境贸易十四天,阿德勒南部三省建立十二个轻工业加工区。新增就业人口三十四万两千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