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莉娜彻底失去梦想,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一样坐在洞窟中央,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岩壁时,安妮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抱着小夜,站在洞窟边缘一处相对不起眼的阴影里,微微歪着脑袋。
“莉娜姐姐。”安妮小声说道,“这里好像有个奇怪的东西。”
莉娜没有反应。
她还坐在地上,保持着那种灵魂已经被财富之神一脚踢出身体的状态,嘴里不断重复着一些意义不明的碎碎念。
“我的钱……”
“那么多的钱……”
“它刚刚还在那里……”
“它明明刚刚还在那里……”
奥黛丽低头看了一眼这条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咸鱼魔女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莉娜,振作一点。”
莉娜缓缓抬起头,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高光。
“奥黛丽,你知道吗?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失去两次巨额财富,是会对灵魂造成不可逆损伤的。”
“第一次是在梦里。”奥黛丽提醒道。
“梦里的钱也是钱。”莉娜的语气无比认真,甚至带着几分悲壮,“至少在我醒来之前,它们确实属于我。”
“……”
奥黛丽沉默了一秒,最终选择不和一个刚刚经历“精神性破产”的人讲道理。
她伸手拎住莉娜风衣后领,像拖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,把这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莉娜的靴跟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拖痕。
她没有反抗。
准确来说,她现在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。
西比尔看着这一幕,微微扶额:“莉娜只是暂时受到打击,不是真的变成行李。”
“那你来?”奥黛丽回头问。
西比尔沉默片刻,优雅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我认为现在这种搬运方式效率较高。”
尤菲米娅则抱着双臂,站在一旁啧啧称奇:“这就是传说中的咸鱼魔女最终形态吗?看起来真的一点求生欲都没有了。”
莉娜幽幽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如果你刚刚亲眼看到一整座金山在你面前消失,你也会这样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尤菲米娅认真想了想,“我会先确认那座金山能不能换成等价甜点。如果不能,那损失确实有限。”
莉娜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。
她忽然觉得和吸血姬讨论财富,实在是一种对金融文明的不尊重。
奥黛丽拖着她来到安妮身边。
安妮所指的位置位于洞窟左侧的岩壁根部。那里原本被一层碎石和灰尘覆盖着,如果不是刚才风元素吐息震落了一部分松散岩层,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东西。
那是一块半埋在地面的石碑。
石碑并不高,只有成年人的膝盖左右,整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黑色。它的材质不像普通岩石,反倒更接近某种被高温灼烧过的黑曜石,表面光滑却没有反光,仿佛所有落在上面的光线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吞进去。
石碑正面刻着一个符号。
那符号极其古怪。
它不像斯特库瓦常见的羽蛇图腾,也不是希巴尔巴矿业氏族常用的矿镐、太阳、蜥蜴纹章。它由几道扭曲的线条交叠而成,整体像是一扇半开的门,又像是一只从裂缝中窥视外界的眼睛。
莉娜原本还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,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符号上的瞬间,眉头忽然皱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这个符号看起来没有任何魔力波动,也没有明显的诅咒气息,但她的灵性直觉却本能地对它产生了排斥。
突然,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涌上心头,她突然回忆起今天早上醒来时候的一幕幕场景。
奥黛丽的眼睛颜色是紫色吗?涅克洛斯的头发颜色是银色吗?
今天自从醒来后,这种不对劲的感觉......
一闪而过的念头被某种诡异的力量抚平,她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了现实。
就像某个漆黑的洞口正安静地嵌在现实边缘,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,可只要有人多看几眼,就会不知不觉地被它拉向某个不该抵达的地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奥黛丽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莉娜伸手按了按眉心,“但我不喜欢它。”
西比尔半蹲下来,试图从石碑边缘观察其制作工艺:“不像现代工艺,也不像普通遗迹雕刻。边缘没有风化痕迹,这东西被埋在这里的时间可能比这个洞窟本身还要短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是后来有人放进来的?”安妮有些不安地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西比尔点了点头。
这时,尤菲米娅也凑了上来。
她原本只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态探头瞧了一眼,可就在视线接触到那个符号的瞬间,红宝石般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了两个字:
“地狱?”
洞窟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唰的一下转头看向她。
尤菲米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连头顶的蕾丝软帽都差点歪掉。
“你们干嘛这么看我?”她有些心虚地抱紧手臂,“我只是随口说的!”
莉娜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尤菲米娅眨了眨眼:“地狱啊。”
“你认识这个符号?”
“不认识。”尤菲米娅非常诚实地摇头,“我从来没见过它。至少我记忆里没有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那块石碑,表情逐渐变得困惑起来。
“但是……很奇怪。我刚才看到它的时候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词。就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,或者看到过类似的东西,可仔细去想,又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”
莉娜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地狱”这两个字像一枚细小的冰针,轻轻扎进了她的思绪深处。
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个概念,还是在拉斐尔留下的日记里。
那本日记中,拉斐尔曾经提到过,她最后一部分日记被留在“地狱”之中。
但偏偏,黎明之戒又明确警告过她:不要去地狱。
这两条信息叠在一起,就足以让莉娜给“地狱”这个词贴上一个鲜红醒目的危险标签。
不可信。
不可靠。
不该靠近。
更糟糕的是,这里刚刚还发生了一件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。
那些金币和宝石并不是普通幻影。
莉娜可以确定,至少在她最开始用占星术观察这片洞窟时,那些财宝确实“存在”过。
它们拥有对应的命运痕迹,拥有可以被灵性捕捉到的现实重量。哪怕是再高明的幻术,也很难在占星术的视野里伪装得如此完整。
可现在,它们消失了。
不是被搬走,不是被空间魔法转移,也不是被某种储物装置收纳。
莉娜重新以占星术、灵性直觉、魔力探测和最基础的空间感知扫过整个洞窟,却依然找不到那些财宝留下的去向。
就仿佛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,只是在某个短暂的瞬间,被投影到了这里。
然后,某扇看不见的门关上了。
莉娜的表情逐渐严肃。
她低头看着那块黑色石碑,心中那点因为失去金龙而产生的悲痛,被一种更加现实的警惕取代。
钱很重要。
但是,比起钱,命更重要。
尤其是在涉及“地狱”这种听起来就像高危副本入口的东西时,一条成熟的咸鱼必须学会及时收回自己伸向宝箱的手。
否则就不是发财,而是开席了。
“尤菲米娅。”莉娜问道,“你还能想起别的吗?比如这个符号对应的具体含义,或者你在哪里听过‘地狱’这个词?”
尤菲米娅皱着眉,努力回想。
她抬手按住太阳穴,那双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试图从某片被尘封的记忆深处挖出一点线索。
可过了片刻,她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,想不起来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烦躁。
“那种感觉很讨厌。明明知道那里有东西,可一伸手就只摸到空气。就像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醒来以后只记得梦里有一扇门,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,但你死活想不起那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赛丽尔微微皱眉:“大小姐,您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尤菲米娅摆摆手,“只是这个符号看得我有点不舒服。”
莉娜立刻说道:“那就别看了。”
她抬手打出一道魔力屏障,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与那块石碑之间的直接接触。
虽然目前还不确定这玩意儿是否具有认知污染性质,但莉娜已经不想再赌了。
斯特库瓦这趟旅程已经充分证明了一件事:所有看似不起眼的小异常,只要放着不管,最后都有可能长成能把整个国家掀翻的超级麻烦。
就在这时,涅克洛斯忽然开口:
“我这里也发现了奇怪的东西。”
众人再次转过头。
涅克洛斯站在洞窟另一侧,低头看着地面。她仍然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少见的疑惑。
莉娜走过去。
准确来说,是奥黛丽拖着刚恢复一点行动能力的莉娜走过去。
“我自己会走。”莉娜面无表情地说。
奥黛丽松开手。
莉娜向前走了两步,脚下一软,差点再次变成咸鱼。
奥黛丽于是又默默拎住了她的后领。
莉娜没有再抗议。
事实证明,一个人在遭受巨额财产打击后,身体机能确实会出现短暂下降。
涅克洛斯所指的位置,在原本那堆最大财宝幻影的正下方。
那里没有宝石,也没有金币,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尘。
而在灰尘中央,插着一张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