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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宏大的开场,没有震耳欲聋的齐奏。
广场上还残留着上一场喧闹后的余温。
有人抱着胳膊站在后排,嘴角还挂着讥笑;有人把酒杯举到唇边,正准备和同伴说几句刻薄的评价;贵族席上的几把折扇轻轻摇着,像是在等一个注定滑稽的开场。
他们都以为,接下来会是一场拙劣的模仿。
会是刺耳的乱奏,荒唐的闹剧,或者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。
在嘲弄和怀疑的目光中,墨莺手中的大提琴缓缓滑入。
她坐在舞台前方,黑色的大提琴贴着肩膀。她没有看观众,也没有看台下那些轻蔑的眼神,只是微微垂下眼,像是在听某个很远很远的声音。
琴弓缓缓拉过琴弦,e大调的独奏如同一缕晨雾,从静谧的湖面上袅袅升起。紧接着,大提琴组开始加入,数把大提琴的声部交织在一起,音色醇厚而温暖。
那声音很低,也很柔。
它不是要征服谁。
而是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,轻轻推开了一扇门。
门后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堂,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云端王座,而是一片被晨光慢慢唤醒的山谷。
它不像巨龙的黄昏那样将一座宏大的宫殿压在了人们身上,而是将人们带进了一个平静的山下小村。
村口的石子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,几道浅浅的车辙从路面上延伸出去。木屋的窗户半开着,窗台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杯,杯沿还沾着一点没有擦干的水痕。
远处有羊铃轻轻响起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。
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上,金色的光辉在白雪的倒影中轻轻颤动。长笛在低音区掠过,声音轻灵,如同林间惊醒的鸟雀,抖落了叶片上的露珠。
那只鸟雀从枝叶间飞起,翅膀擦过潮湿的叶面,细小的水珠落下来,在光里碎成了晶莹的粉末。
台下,一个正准备发笑的年轻贵族怔了一下。
观众的哄笑和低语声也都消失了,一幅幅画面在他们的眼前徐徐展开。
有人放下了酒杯,有人停止了摇扇,有人茫然地抬起头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舞台上的人。
春之芽,夏之叶,秋之风,冬之雪,湖边的小木屋,悠然的炊烟,时间被悄然放慢,只剩下小屋门口那只打着瞌睡的牧羊犬。
牧羊犬趴在门口,尾巴懒懒地扫过地面。
小女孩蹲在篱笆边,把刚摘下的野花插进陶罐里;屋里的妇人正在生火,炉膛里的火星轻轻一跳,映亮她红扑扑的侧脸;远处的老人披着旧外套,站在湖边撒下一把谷粒,几只白鸟扑棱棱地落在岸边。
一切都慢得像梦,从瞬间缓缓流向永恒。
就在这时,定音鼓响了。
格隆用鼓槌轻轻摩擦着鼓面,制造出一种低频的震动。
那双粗大的手显得异常克制,鼓槌贴着鼓面缓缓移动,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翻身。
嗡——
那声音听不真切,却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。像是远山的闷雷,又像是大地深处积蓄已久的怒火。
村口的牧羊犬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远处雪山上的一片积雪无声滑落,湖面上那层平静的光微微皱起。
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,仿佛广场的石砖真的在刚才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就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深呼吸。
莫里特手中的指挥棒猛地一挥。
第二乐章开启!
起风了。
先是极细的一缕风。
它掠过草尖,吹歪了屋檐下悬挂的风铃。
然后,风突然变得尖锐起来。
莉娜的琴弓疯狂跳动,那一连串密集的半音阶跑动如同无数把无形的风刃,瞬间撕裂了广场的空气!
那已经不像是在演奏,更像是在用琴弓切开某种看不见的牢笼。她的手腕快得几乎只剩残影,弓毛被压得绷紧,琴弦发出急促而尖锐的颤鸣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场风暴扯断。
铜管组介入,声音尖锐而刺耳,如同狂风呼啸穿过峡谷。
山谷里的鸟群惊惶飞起。
木屋的窗户被风猛地撞开,屋内的火焰剧烈摇晃,桌上的白瓷杯滚落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一地冰冷的白片。
格隆抡起那根像棒槌一样的鼓槌,狠狠砸下。
咚!
巨石滚落山崖,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豆大的雨点轰然砸下,湖中波涛汹涌,宛如末日降临。
那座安静的小村被风雨吞没了。
湖水翻卷起来,拍碎了岸边的木桩;羊群四散奔逃,牧羊人的斗篷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;小女孩抱着陶罐躲进屋檐下,眼睁睁看着刚插好的野花被雨水打弯了茎。
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黑色的裂口。
雷光在裂口深处翻滚。
冲击,狂乱,怒吼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咆哮!
台下不少观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看着晴朗的天空,感觉真的有一场大雨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一个孩子吓得抓住了母亲的袖子。
他睁大眼睛,死死盯着舞台,像是真的看见了那片山谷被倾盆的暴雨吞噬。
前排一个贵族小姐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没有秩序,没有优雅,只有最大自然原始的野性!
就像是灵魂在极度的压迫下,不顾一切想要冲破牢笼的嘶吼!
恐惧与愤怒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!
那个漩涡从舞台中央升起。
它卷起风,卷起雨,卷起碎裂的树枝和崩塌的山石,也卷起每个人胸口深处那些被压下去太久的东西。
有人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咽下的屈辱。
有人想起被迫低头时,牙齿咬进舌尖的血腥味。
就在这种窒息感即将达到顶峰时。
风停雨歇。
第三乐章拉开帷幕。
所有的乐器都停了下来。
那一瞬间,广场像被抽空了声音。
刚才还在耳边咆哮的雷霆、暴雨、狂风,全都戛然而止,只剩下一片近乎不真实的空白。
不少观众甚至忘了呼吸。
只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涅克洛斯站在舞台一侧,闭着眼睛,手指在泛黄的骨笛上跳动。
她站得很直,像一截从古战场上挖出来的旧骨。
骨笛贴在唇边,泛黄的笛身在灯光下显出细细的纹路,仿佛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被风沙埋没过的年月。
那声音苍凉而悠长,带着一种特殊的沙哑感,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。
它是牧羊人的哨声,是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被暴风雨洗刷过的草原上,牧羊人驱赶着绵羊,披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五色的光晕在夕阳中氤氲,几只水鸟回到岸边,落在湿漉漉的断桥上。
雨后的草原很安静。
泥地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,草叶上挂着水珠,远处的天空裂开一线柔和的金色晚霞。牧羊人没有说话,只是吹着那支旧笛子,慢慢走在羊群后面。
他的斗篷湿透了,靴子上沾满泥水。
可他还活着。
羊群还在。
回家的路还在。
长笛轻轻应和,如同山涧里的清泉,在乱石间叮咚作响。
那清泉从被暴雨冲刷过的山石间流出来,带着碎叶,带着泥沙,也带着雨后重新变得清亮的天空。
弦乐组再次加入,声音绵延悠长,如同阳光下舒展的苔原。
它不再撕裂,不再怒吼。
而是像一只温暖的手,缓慢地落在每个人剧烈起伏的胸口上。
就像是被暴雨蹂躏过的野花,在泥泞中重新挺直了茎秆;是硝烟散尽后的废墟上,母亲抱着幸存的孩子,哼起了古老的摇篮曲。
那个小女孩从屋檐下走出来。
她手里的陶罐已经裂了,里面的野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。她低头看了很久,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枝还没有完全折断的花扶正。
牧羊犬抖了抖身上的水,重新趴回门口。
炉膛里的火没有熄灭。
屋顶的炊烟又一次升了起来,只是比之前更细,也更慢。
台下一个老人摸了摸脸颊,发现自己竟然流泪了。
他愣在那里。
那一滴泪从皱纹里滑下去,落在他干枯的手背上。
他想起了自己在特拉洛克之下的家,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,他离开的太久了,或许是时候回去看看了。
他想起门前那条铺着青石的小路,想起母亲在黄昏时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,想起自己离开那天,父亲没有送他,只是站在门后很久很久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原来没有。
就在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抚平时。
莫里特转过身,看向后排的铜管组。他的眼神狂热,手中的指挥棒指向天空。
老指挥的手在颤抖。
可那不是恐惧。
是兴奋,是疯狂,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爆发前的最后一瞬。
第四乐章滚滚而来!
老巴克鼓起腮帮子,那个坑坑洼洼的小号口对准了广场。
他的手指按在活塞上,那把小号并不好看,铜皮上有坑,号口边缘还留下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凹痕。可在这一刻,它像一把被重新拔出的旧军刀,刀身锈迹斑斑,却依旧锋利。
嘟——嘟嘟嘟——嘟嘟嘟嘟嘟——!
一声极其嘹亮的军号,没有任何铺垫,像是一把利剑,瞬间刺破了宁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