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莫里特手中的指挥棒落下,最后一个强音如同收刀入鞘,在排练厅内戛然而止。
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维持了两秒,随后才被老指挥家嘶哑的嗓音打破。
“铜管组,第三小节的切分音再硬一点。我要的是金属撞击的声音,不是棉花落地的声音。巴克,节奏太快了,稳一点。”
“是!是!”满身大汗的蜥蜴人老巴克连忙点头,手里的抹布不停地擦着小号上的水汽。
“还有弦乐组。”莫里特转过身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,“尤其是小提琴,别总想着躲在大提琴后面混日子。你们是和声的骨架,支棱起来。”
虽然言辞依旧犀利,但所有人都能听出,这比起前两天的破口大骂已经温和了太多。
这支临时拼凑的“杂牌军”正在发生质变。
这群被高薪吸引来的乐手本身就是特拉洛克各个角落里的精英,基础极好。之前之所以乱成一锅粥,完全是因为没人能把他们捏合在一起。现在有了莫里特这根“定海神针”,再加上《威廉·退尔序曲》本身的优秀,整个乐团的默契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莫里特把指挥棒往谱架上一扔,抓起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。
乐手们松了一口气,纷纷放下乐器,或是去喝水,或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乐段。
莉娜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看着这一幕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看来不需要我这个外行去瞎指挥了。”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。
“确实。”旁边的西比尔正在核对账本,“这老先生虽然脾气不好,但手底下是有真功夫的。刚才那一段合奏,连我都听得热血沸腾。”
十分钟后,排练结束。乐手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,准备去享受那顿丰盛的晚餐。
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。
在乐团的最角落,那个有些胆小的人类女孩墨莺,抱着她的大提琴,磨磨蹭蹭地不肯把琴装进盒子里。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莉娜的方向,又迅速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琴弓上的松香。
莉娜注意到了她的异样。
“怎么了?”莉娜走过去,在墨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是对薪水不满意,还是觉得那个牛头人大叔敲鼓太吵?”
“不、不是的!”墨莺吓了一跳,连忙摆手,脸涨得通红,“薪水很好……格隆先生也很照顾我,帮我挡住了风口……”
“那是有什么事?”莉娜耐心地问。
墨莺咬了咬嘴唇,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颤巍巍地从谱架上拿起那份乐谱,指了指大提琴声部的几行音符。
“那个……团长大人,我觉得……这里的谱子,好像有点不对。”
莉娜眉毛一挑:“不对?”
“是、是我的感觉!”墨莺连忙解释,生怕莉娜生气,“我试着拉了几次,总觉得这几个音符的连接有点……生硬。如果不改的话,和长笛的高音配合起来,会有一种……割裂感。”
莉娜凑过去看了看。
那是第二乐章“暴风雨”的一段过门。
说实话,莉娜这首曲子完全是靠着前世的记忆“扒”下来的。她虽然能记住主旋律和大部分和声,但对于这种复杂的管弦乐配器,尤其是内声部的细节,难免会有记忆模糊或者记错的地方。
“你觉得应该怎么改?”莉娜没有反驳,而是把大提琴递给她,“拉给我听听。”
墨莺愣了一下,有些不敢相信这位团长竟然愿意听她的意见。她深吸一口气,架起大提琴。
琴弓拉动。
依然是那段旋律,但墨莺在处理那几个连接音时,稍微改变了节奏,将原本的实音换成了泛音,并且在后面加了一个短促的休止符。
那些生硬的顿挫感变成了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压抑感,更加真实自然。
莉娜眼睛一亮。
她走到钢琴前,试着配合墨莺的改动弹了几个和弦。
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滴上了润滑油,几个还有些打架的声部瞬间咬合在了一起。
“天才啊。”莉娜由衷地赞叹道,她拍了拍手,“改得好!就按你这个来!”
墨莺抱着大提琴,有些受宠若惊,又有些害怕:“我……我以为您会生气。毕竟这是您老师排的谱子……”
莉娜摆了摆手,也没解释这谱子其实是她“拼出来”的,只是笑着说道:“谱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其实这首曲子我也记不太清了,你能听出来不对,说明你的乐感比我强多了。其实很多地方我都是瞎蒙的。”
“瞎……瞎蒙?”
墨莺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她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,确定周围没人,才压低声音,一脸惊恐地看着莉娜。
“团长大人,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
“怎么了?”莉娜有些莫名其妙。
“在特拉洛克,所有的乐谱都被视为‘自由之神的恩赐’。”墨莺小声说道,“好的音乐是因为作曲家聆听到了神明的声音,是神借着人的手写下来的。您说‘瞎蒙’,或者是‘记不清’,这会被教会视为亵渎,是……是对神明的不敬。”
莉娜愣了一下。
她倒是忘了这茬。在特拉洛克,艺术是和神明挂钩的。承认创作是基于记忆和技巧,而不是神启,就像是在教堂里说圣经是人编的小说一样,属于异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