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道上的骚乱还在持续,路人们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奔逃。库尔特依旧沉浸在四十年前的炮火中,他那只枯瘦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,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冲锋口号。
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穿过混乱的人群,稳稳地抓住了库尔特颤抖的胳膊。
“停下,士兵。”
高大的身影将发疯的老兵笼罩在一片安宁的阴影里。那是之前在酒馆里见过的、拥有一身银灰毛发的矿工。他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,只是双手按住老兵的肩膀,微微弯下腰,视线与那双浑浊疯狂的眼睛平齐。
“仗打完了。”
“我们胜利了。看看周围,硝烟散了,我们也活下来了。”
库尔特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他那急促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渐渐平息,浑浊眼球中的血丝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。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,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面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。
老花眼让他的视野总是带着一层重影,但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狼人,某种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深处微微闪烁。
这张脸很熟悉,但他又完全认不出对方是谁。
“你是……”
库尔特眯起眼睛,手指颤巍巍地抓住了对方粗糙的工装外套,“我们……攻进黑石堡垒了吗?那面旗子……插上去了吗?我们真的赢了吗?”
“赢了。”
高大的狼人没有丝毫的不耐烦,他伸出双臂,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兵一个厚实的拥抱。
“我们赢了,兄弟。”
“那帮把混蛋贵族都被抓住了。他们被送上了审判席,送上了绞刑架。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当下等公民,再也没有人能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。”
库尔特的身体在对方宽阔的怀抱里剧烈颤抖。
两行浊泪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下来。
“赢了……我们赢了……”
老兵喃喃自语,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,猛地抬起头,干枯的手指死死扣住狼人的肩膀,“那我的队长呢?我要告诉他!我要告诉他我们没当孬种!还有老狼王……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贝奥武夫!”
话音未落,他的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现实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冲垮了那短暂的幻想。
“啊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库尔特松开手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软下来。他捂着满是泪水的脸,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,“队长没了……他在城墙根底下就没了。那天炸药响的时候,我看见了……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”
“他还有瞎眼的老妈,还有两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啊……”
老人的哭声在街角回荡,悲凉而绝望。
高大的狼人沉默地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探入怀中,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枚看起来有些发黑的铁质徽章。
“拿着这个。”
狼人拉起库尔特的手,将那枚带着体温的徽章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,然后用力合上他的手指。
“去市政厅。找那个负责民政的窗口,把这个给他们看。”
狼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告诉他们,你是攻打黑石堡垒的先锋连幸存者,这是你应得的。属于你的功勋,属于你的那份安稳,没有人能赖掉。拿了钱,去看看队长的家人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”
库尔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铁徽章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问些什么,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再回头,迈开大步,很快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。
莉娜站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还提着那包刚买的草药。她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,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种气场,那种处理方式,还有那枚看起来不起眼却能让老兵去市政厅“兑现”承诺的徽章。
答案已经呼之欲出。
莉娜没有犹豫,她拉低了帽檐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穿过两条喧闹的街道,绕过一个堆满废弃零件的垃圾场。这里的行人越来越少,只有墙壁上那些生锈的蒸汽管道还在发出单调的嘶鸣。
前面的高大狼人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一个死胡同的入口处,背对着莉娜,并没有转身。
“跟了两条街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“这位小姐,我只是个普通的矿工,恐怕帮不了你什么。”
莉娜停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。
“普通的矿工可拿不出那种徽章。”
莉娜并没有直接点破心中的猜测,而是换了个切入点,“而且,普通的矿工也不会对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兵有那样的耐心和……愧疚。”
狼人缓缓转过身。
巷子里光线昏暗,他那一身银灰色的毛发看起来有些暗淡,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知道那个老兵?”狼人问道。
“昨天刚认识,今天又见了一面。”莉娜说道,“听他说了一些当年的故事。”
狼人沉默了片刻,靠在粗糙的墙壁上,拿出一根烟卷,并没有点燃,只是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城市里,像他那样的人不止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很多老兵因为不识字,因为档案遗失,或者是单纯的不想给国家添麻烦,在战争结束后就没有去登记。他们大多带着伤,忍受着疼痛和噩梦的折磨,在下层区的角落里默默腐烂。”
“但他们流过的血是真的。他们身上的伤疤是真的。”
狼人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头顶那条狭窄的一线天,“他们都曾跟在那个人的身后冲锋。在某种意义上,他们比那些坐在豪宅里的勋爵更配得上‘英雄’这个称呼。”
“既然您知道他们是英雄。”
莉娜上前一步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那您怎么看待现在的那位加罗少主?怎么看待那些叫嚣着要撕毁和平条约、带着这些人去地面送死的新贵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