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例限制放不全,可能有点难看
马车碾过柏林的主路,哈伯把车窗推开一条缝,让风灌进来,然后转过头眉飞色舞的拍着膝盖。
“博施!你看到了没有!御前顾问召见我俩!这等于陛下的意思!我马上就要成为被认可的德国天才科学家了!德国!天才!哈哈哈哈!”
他笑得中气十足,车厢里全是他的回声。
博施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耷拉着脸没接话。
哈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,自顾自的继续:“你想啊,合成氨这条路,我在实验室里已经跑通了!”
“只要工业化能落地,氮肥管够,粮食翻倍,容克那帮人靠地吃饭的都得看我们的脸色!”
“到那时候我就是德国的功臣!别人说我就再也不是那个犹太人哈伯,他们就会改用德国科学家哈伯!”
博施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呃……我不想打击你,但我有话得对你说。”
哈伯的笑声顿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事实上你在北欧挪威玩的时候,那位顾问就找了你几次了,但是回回找不到,估计早等急了……”
哈伯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……几次?”
“至少三次吧,每次也都顺带叫了我,这对对方……恐怕印象不会太好吧。”
“……那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“我给你写过信,你也没回啊……”
哈伯:“…………”
他靠回座位,眉头皱起来。
“三次……三次都没回……这可不妙……御前顾问,那可是陛下身边的人,要是他对我印象不好,在陛下面前说两句……”
他越想越慌,整个人都怂了不少,也不张扬了……
“哦对了……更何况,你是犹太人。”
哈伯猛的抬头:“我是德国人!就算是犹太人也是德国犹太人!”
他的声音有点急,而对面的博施没接话,只是沉默的看着他。
哈伯被这沉默看得有点不自在,别过头去,声音低下来:
“……都怪爱因斯坦。他过生日非要去北欧过干什么?和他那个婚外情人一起,真是太不像话了。还拉上我们一起去,害得我留了个差印象……这可如何是好啊……”
“……应该没关系。传闻里那个顾问人很好,应该不计较。”
哈伯没抬头,闷闷不乐的开口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是犹太人……我的身份在这里就有原罪……”
博施不说话了。
车轮碾过一道坎,车厢晃了一下。哈伯靠在座位上,目光落在窗外,柏林清晨的街道从他眼前掠过,面包房,送奶工,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,也有教堂的尖顶。
这座城市是他的家。
他改信基督教,拼命搞科研,把自己活成一个比德国人还德国人的样子,就是为了让这座城市承认他是它的一部分。
但每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,总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提醒他,你是个犹太人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做过实验,写过论文也拿过奖,但这双手的主人在有些人眼里永远是个那个犹太人哈伯。
马车继续往前,拐过一道弯,城市宫出现在视野里,快到博物馆岛了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车夫勒住缰绳,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哈伯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,又拉了拉袖口,把大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。
“……我现在好后悔,可恶的挪威……怎么会这样。”
博施坐在对面,看着他反复折腾那件已经理得很平整的大衣,叹了口气:“……应该没事的,我刚刚说过了……传闻里那位顾问人很好。”
“传闻是传闻实际是实际,我见过太多看起来人很好的人了,他们对我笑,跟我握手,转头就在背后就捅刀子。”
博施不说话了。
哈伯又深吸一口气,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低声念叨着:
“……没事的。肯定没事的。他找我肯定是为了合成氨的事,我实验室里已经跑通了,对,肯定没事……”
他一边念叨一边推开车门,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博施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宫门。
宫门前站着一名侍从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帽檐压得很低。
哈伯走上前,清了清嗓子:
“你好,我是弗里茨·哈伯,这位是卡尔·博施,御前顾问克劳德·鲍尔先生召见我们。”
侍从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博施,点了点头:“请稍等。”
他转身走进门内,脚步声在门廊里渐渐远去。
哈伯站在宫门前,目光落在门楣上的纹章上。
晨光从东边斜过来,把纹章上的鹰照得泛着金边。
他盯着那只鹰看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的搓着大衣的扣子。
博施站在他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侍从回来了,他侧身让开门口:“两位请跟我来。”
哈伯点了点头,迈步走进宫门。
门廊里很安静,地毯吸掉了脚步声,壁灯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多余。
他跟着侍从穿过一条走廊,又拐过一道弯,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。
侍从推开门:“两位请在这里稍候,顾问先生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来。”
哈伯走进会客厅,目光扫了一圈。
房间靠墙摆着一组沙发,中间是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几份报纸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搭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,博施在他对面坐下,两人就这么沉默的等待着。
哈伯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……你说,他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“合成氨吧。”博施说,“你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不是一直有别的化工公司挖你吗,很多人都找过你……”
“但那是御前顾问,那是陛下身边的人。他找我一个犹太人……你觉得他是真的想用我的技术,还是想拿我当靶子?”
博施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哈伯靠回沙发里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年轻学生的时候,第一次走进实验室,第一次在论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,足够优秀,就能被这座城市接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