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妖结束,伏羲身死,女娲不出,天地清宁,四时归序,风雨如约而至,山河缓缓从焦枯破败之中,一点点复苏生机。
漫野焦土之上,枯草抽芽;断壁残崖之间,古木再发新枝。曾经断流千百年的江河重归奔涌,涛声复响;天崩时碎裂的山岩缝隙里,青苔与蔓草悄然铺展,晕开一层浅浅绿意。幽冥轮回,法轨恒常转动,世间亡魂得以渡化,游荡天地的无边戾气日渐消散。积压亿万年,自开天以来便萦绕洪荒的暴戾凶煞,终于缓缓褪尽。
洪荒世界,历经数场惊天浩劫,第一次真正静了下来。
这片浴火重生的天地,万象格局已然改换。天地气运的中心,不再是高悬九天的星河天宫,不再是厚重苍茫的厚土祖地,而是人间大地。人族,历经万劫,终于稳稳扎根在洪荒大地之上。
十日凌空,大地焦土千里;巫妖决战,天柱崩折,地脉倾覆。三重灭顶大劫轮番碾过世间生灵,侥幸活下来的人族先民,早已不是往昔那群懵懂孱弱,只凭本能采集狩猎、苟全性命的原始族群。
大劫淬炼的,从来不止族群存续的根基,更有生灵的心智、韧性与眼界。
他们曾亲眼目睹先天妖巫执掌乾坤,高高在上,号令万灵;也曾亲眼看着无上天骄陨落,庞大部族轰然崩塌,曾经无敌的强权一朝归零。他们见识过雷霆天降的浩荡天威,也踏遍劫火焚尽、白骨累累的茫茫劫灰。
于是人族心底,那份对先天神圣与生俱来的盲从畏惧,悄然消散;听天由命、卑微求生的愚昧,也不复存在。
昔日纵横天地的先天强者尽数落幕,唯独凡人一脉,薪火辗转不绝。这份从尸山血海中劫后余生的底气,深深烙印在每一位人族先民的骨血心底。
这是洪荒自盘古开天以来,后天人道第一次压过先天道运,执掌天地大势。
娲皇宫云气缭绕,女娲静坐莲台,遥遥俯瞰人间升腾不息的烟火,圣心安宁。她抟土造人,历经亿万载风雨劫乱,直到今日,才亲眼看见人族挣脱孱弱的枷锁,摆脱依附先天神圣求生的宿命,自立于天地之间。人道大兴,便是天道圆满,她的造人宏愿,至此方见大成。
三清圣人于昆仑仙山默然颔首,坦然承认人族为天地主角的大势已定。先天道运落幕,后天人道当兴,天道轮转,因果循环,分毫不差。
人族不再仅仅谋求存活,文明、智慧、道根,都在人间沃土之中慢慢滋生。先民的生活,不再只有耕田狩猎、繁衍后代的生存本能。
有人仰观星河,追踪星轨轮转,细察四时寒暑更替,苦苦思索天地运行的至理;有人俯察大地,分辨草木药性,探寻山河脉络走势,摸索保全生民的存续之道;有人静坐冥思,体悟天地清气流转,尝试吐纳导引,调养肉身,固守本源。人族悟道的火种,自此在凡俗之间萌芽。
先天神魔,血脉承载大道,本源自带法门,降生之时便拥有滔天修为、无上神通。而后世人族,只是血肉凡胎,寿数短暂,没有先天本源底蕴,也无上古大道传承。可凡人之所长,在于有心,在于能思,在于可以不靠天赐,自创章法,自开大道。
先天之道,乃是天道所授;后天人道,由生灵自悟自创。
短短数千年安稳岁月,人间英才接连涌现。
有智者长年观测天地寒暑、日月盈昃,划分岁时节气,定下历法,教导族人顺应天时,春耕秋收,不误农时;有勇者悟得武意,锤炼筋骨,强健体魄,执戈护佑家园,为人族镇守疆土,驱逐山野凶兽;有仁者心怀整个族群,体恤万民疾苦,订立规矩,创制礼法,调和散落的部落聚落,安定世间人心。人族文明,一点一滴,在烟火劳作之间,缓缓攒出完整雏形。
只是盛世之下,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宁。天地大势更迭,新旧格局交替,平静表象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
中原大地人族蒸蒸日上,烟火连绵百里,一派鼎盛气象。可洪荒四海八荒,依旧潜藏着无数旧时代遗留的势力与隐患。
东海极东,汤谷扶桑旧地。
昔日这里是十日栖息之所,金乌凌空,光耀四海,是妖庭最重要的圣地。如今整片山谷沉寂荒凉,再也不见当年十日并出、煌煌普照天地的盛景。只剩一株半枯残损的扶桑神木,孤零零伫立在海岸危崖边,枝叶稀疏,本源灵气损耗大半,不复上古神树神威。
羲和独守汤谷,一身太阴神光黯淡憔悴。九子尽数陨落,妖庭轰然覆灭,九天星河崩塌破碎。昔日她执掌时序历法,母仪诸天万妖,受万妖朝拜,得天地尊崇。而今只剩孤寂残躯,一腔悲凉,守着空荡荡的汤谷,静静目送妖族万古盛世彻底落幕。
唯一存活的小金乌,常年蜷缩在扶桑枯朽枝桠之上,不敢踏出谷门半步,不敢飞天凌空,更不敢展露一丝太阳真火。
曾经的天之骄子,妖庭储君,如今成了妖族仅存的金乌血脉。九位兄长惨死,偌大妖庭一朝倾覆,无尽因果与血海阴影沉沉压在他肩头。少年心性里的骄狂尽数磨去,只剩下胆小、怯懦、孤僻与隐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