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「回不去」(1 / 2)

倦鸟知返 隔壁阿志 2229 字 2天前

<divid="center_tip">最新网址:www.mayiwsk.info</div>白居易·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

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

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
远芳侵古道,晴翠接荒城。

又送王孙去,萋萋满别情。

——塬上的草是枯的,根却扎在红泥里。古道是黄河边被胶轮碾得发亮的土埂,荒城是塬顶上鹏程大厦没封顶的钢筋架,锈得发红,像刚砍过的伤口。王孙不是佩玉的公子,是背着摄像机要跟过去告别的顾明远。别情不是折柳的软调,是红泥蹭在鞋帮上,干透了,抠都抠不掉的沉。

方知的SUV开走时,红泥还在往胎纹里钻。

车轮碾过土埂的声响不是“沙沙”,是“嘎吱”——湿红泥黏住了胎纹里的碎石,扯着碎石摩擦柏油路的残边,像干血痂被指甲掀开的动静。老周弯腰捡起青石踏步上的名片,指尖蹭到名片边缘的毛茬,是刚裁出来的,带着纸厂特有的生浆味,混着方知冲锋衣上沾的冷雾气,飘到顾明远鼻尖。

他把名片递过来,没说话,只看着顾明远攥着档案袋的手: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缝里塞着昨天跪土时留下的黑泥,和档案袋封口处蹭的红印泥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泥哪是印,像黄河水搅着红砂岩粉,糊成一团醒不来的梦。

“我早就回不去了。”

顾明远说这话时,嗓子像含了块没化开的冰糖,混着砂纸的糙。不是喊,是磨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喉结滚动的钝响,撞在冷风里,散得慢。

他想起十五年前从电影学院毕业,背着帆布包站在黄河边,爹蹲在旁边剥蒜,蒜皮飘进河里,打着旋儿往下走。

爹说:“拍片可以,别把根丢了。这河里的沙都是金子,你得会捡,捡错了,一辈子都洗不干净。”

那时候他以为“根”是脚下的土,是老船的烟袋锅,是老周递过来的热包子,现在才懂,“根”是他自己亲手砍断的——砍在《大河》调色时把浑浊的河水磨成“高级灰”的那一刻,砍在签赵鹏程投资合同时没看条款、只盯着预付款后面六个零的那一刻,砍在沈婉清拎着行李箱走时,他说“等我拿了奖就接你回来”、转头就进了庆功宴的那一刻。

老周把名片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,没接话。

他蹲回刚才的石头上,拿根枯蒿杆拨脚边的红泥。红泥是黄河上游冲下来的红砂岩粉混着当地的黄胶土,湿的时候黏得像熬化的糖,干透了硬得能划破手,他拨一下,红泥裂开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湿土,像掀开一层结了痂的伤疤。

“当年那姑娘来,”老周的声音像磨盘转,枯蒿杆戳在红泥里,“就坐你跪的那块石头上,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冻得膝盖发红,说‘顾导变了’。我当时还骂她矫情,说‘导演不都这样?拿了钱就得听资方的,不听能拿到投资?’她没回,就扔了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进河,‘咕咚’一声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,她也没擦,就那么坐着,坐到太阳落山,才走的。”

顾明远没看老周,低头盯着档案袋上的封条。

封条是牛皮纸的,边缘撕得毛糙,是方知刚才匆忙贴的,用的是老式浆糊,不是不干胶,撕的时候能听见纤维被扯开的“刺啦”声,像撕旧棉絮。封条上用黑色水笔写着“赵鹏程案线索材料2024.11.12”,字迹有点歪,墨色还没干透,蹭在他指腹上,留下个淡灰的印子,像苏眠当年在他剧本上写的批注,也是这么淡,这么轻,他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想起来,每个字都像针。

他伸手撕开封条,纸页“哗啦”一声露出来,是复印件的味道,混着点油墨的苦香,还有点档案室旧纸堆的霉味。

第一页就是赵鹏程的供词,是留置点的打印纸,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,赵鹏程的签字歪歪扭扭,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,捺尾拖得很长,还抖了一下,把“鹏”字的最后一笔写成了斜杠,像在给自己画押。供词里的内容他没细看,前几页都是数字:套取项目经费1987.6万,向刘远舟行贿47万,给评审专家送购物卡合计12.3万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是他这种拍商业片时抠预算的导演对数字的本能敏感。他看着这些数字,心里冷笑——原来自己当年拍《大国工匠》拿到的三百万,是这些脏钱里抠出来的零头,是刘远舟“看在师生情分上”剩下的渣,他当时还觉得三百万够拍出“艺术感”,现在才懂,沾了脏钱的镜头,拍出来的河都是假的。

他翻得快,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,老周伸手按住,粗糙的手背蹭到他的手背,凉得像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
翻到第17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纸页上,赵鹏程的供词里,夹着一行手写的小字,是方知用铅笔标的,字迹很轻,但是清晰:“P17涉及苏眠部分,已核实转账记录及2022.7.3通话录音,录音见附件U盘。”

苏眠。

这两个字像根烧红的针,扎在他指腹的泥印上。他往下看,赵鹏程的供词里,关于苏眠的部分写得不多,但是每个字都重,像用锤子砸在纸上:

“苏眠是我2019年安排接近顾明远的。当时《大国工匠》刚立项,顾明远不听话,嫌预算砍太多,不肯改剪辑方案,我想找个能影响他的人。苏眠是师大中文系的,写过几篇影评,看着单纯,没背景,就让她去了。她第一次见顾明远是在三里屯的酒局上,我教她问‘河为什么不流’,顾明远当时就愣了,后来她跟组,顾明远对她挺信任的,什么都跟她说。

但后来她不听我的了。2021年我让她把顾明远拍《大河》时哭的素材偷出来,我要剪个‘导演情绪失控’的花絮抹黑他,她没给,反而把素材拷了一份自己留着。2021年底她写《浮标》,我让她往死里骂顾明远,把‘作者性’那套批透,她照做了,但是书里留了半章写顾明远拍《大河》时的真东西,我让她删,她不删,说‘那部分是真的,我不能瞎写’。2022年她要拍自己的纪录片,叫《浮标》,找我要钱,我没给,她就拿我给刘教授转账的记录威胁我,说要交给纪委。

我控制不了她,她有自己的想法,不是棋子,是跟我博弈的对手。”

顾明远的手指在“她有自己的想法”那几个字上蹭了蹭,纸页被蹭得发毛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苏眠,是在赵鹏程的酒局上,他喝多了,趴在桌子上,有人递过来一杯温蜂蜜水,杯壁上凝着水珠,他抬头,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姑娘,扎着高马尾,手里拿着个录音笔,眼睛亮得像河里的星子,问他:“顾导,《大河》里的河为什么不流?调色师说要‘高级灰’,可我老家门口的河,流起来是浑的,是会咬人的。”当时他怎么回的?哦,他说:“艺术要高于生活,真实的河太脏,观众不爱看,我们要给观众造梦。”现在想起来,那句话像一记耳光,抽在自己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
后来苏眠跟组,每天最早起来给全组买豆浆,豆浆杯上总是多放一勺糖,是他爱喝的甜口。冬天机房冷得像冰窖,她把自己的暖水袋给顾明远,粉色的,上面印着小鸭子,他当时正跟资方通电话吵架,嫌对方又要改剧本,顺手把暖水袋扔在了地上,热水洒了一地,她没说话,蹲在地上把暖水袋捡起来,擦干水,第二天又带了个新的,还是放在他桌角,这次他没扔,只是没用,后来苏眠走的时候,把暖水袋落下了,老周收着,现在还在他的帆布行李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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