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divid="center_tip">最新网址:www.mayiwsk.info</div>李白·《登金陵凤凰台》
凤凰台上凤凰游,凤去台空江自流。
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。
——鹏程大厦二十一楼,曾经引以为傲的“凤凰”早已远飞,如今只留下这只徒有其表的镀金笼子,却还硬撑着昔日门面,为过往的行人勉强遮挡几缕穿堂的风。
下午三点的日光,是北京秋季最具侵彻力的那一种。
它不同于盛夏时节那种白得灼目、泼洒滚烫的光线,而是像掺了灰的金箔,被锻造得薄而锐利,从鹏程影业那整面、曾经光洁得能映出城市倒影的落地窗,斜着劈砍进来,将一千八百平米、如今已显得过于空旷的办公区域,笔直地切割成明暗截然的两半。
顾明远推门进来时,前台空无一人——从前那两位总穿着笔挺制服、口红涂抹得一丝不苟的姑娘早已撤走了,只剩一张临时用的折叠床紧靠墙壁,旁边堆着些尚未拆封的搬家纸箱,箱子上落了层细密的浮灰。
他没按门铃,门本就虚掩着。
一阵风从走廊深处穿堂而过,发出“呼啦”一声轻响,将总监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上,用红色即时贴打印的“CEOOffice”字样,吹得颜色愈发黯淡,像是快要褪尽最后一点生气。
屋里的气味变了。
过去,这里总是飘散着欧珑无极乌龙的清冽柑橘香,与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交织缠绕;如今,空气里却沉沉浮着一层驳杂的气息——是中药的微苦、速溶咖啡残留糖垢的甜腻,以及那张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受潮后反出的淡淡霉味。这味道混合起来,像是有人将一件昂贵的定制西装,随意丢弃在角落,经年不洗,任其染上时光的尘垢与湿气。赵鹏程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大班台后面,没有打开主灯,只有台灯被拧到最暗一档,那团暖黄的光晕,仅仅笼罩住他半张脸。
他瘦得脱了形。
以前定制西装时,师傅总要特意为他留出半寸腰身的余量,如今那件藏蓝色衬衫穿在身上,却显得空荡晃悠。领带倒是系着,但那个结打得松垮无力,不像装饰,倒像是条忘了收紧的勒颈绳索。头发没抹发蜡,几缕额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眉骨上方,那副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,他也没伸手去推,就那么透过两片微微反着白光的镜片看过来。眼袋是青紫色的浮肿囊袋,胡茬一直冒到腮边,大概曾用手背仓促蹭过,在皮肤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红印。
“来了?”他的声音是虚浮的,带着肺里不清不楚的痰音,“坐吧……别坐那张破凳子……算了,就坐吧。”
顾明远没去碰那张气派的真皮转椅,转身走到墙角,拎起那把折叠场务凳——铁制的凳腿已生出锈迹,蓝色的帆布凳面磨损得露出了棉絮,这还是当年拍《大国工匠》时,摆在机房里用的老物件。他拎起来掂了一下,上面竟没什么灰,像是被人特意擦拭过。他在那片稀薄的光斑里坐下,凳腿立刻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,比任何一张沉默的真皮沙发都显得诚实十倍。
赵鹏程的手先摸向了抽屉。
不是锁着的那一格(那里放着要紧的账本和U盾),是上面没上锁的那层。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有粘上,信封本身已经很旧了,边角都被磨得圆润。他捏住信封底部,往桌面轻轻一磕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一沓照片滑了出来,是四五寸的洗印尺寸,边缘带着毛边,用的是柯达那种泛着怀旧暖黄的相纸。
他一张张,把照片在桌面上码开。
那动作不像在摆弄照片,倒像是在谨慎地排列纸牌,又或是恭敬地摆放祭品。顾明远垂下目光看去——
那是2014年的秋天。
黄河滩,汛期来临之前。第一张:一个男人蹲在泥泞里,冲锋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的线头,他正用力拧紧三脚架的脚钉,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泥浆一直糊到了小腿肚,脚趾头从那双已经开裂的旧胶鞋前端顶了出来。第二张:昏暗的帐篷里,头灯打出的黄光映亮了他的脸,他正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监视器,手指用力戳着屏幕,咧开嘴笑着,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白,嘴角下方有一小块结了痂的血迹(那天拍摄时他不慎摔伤了下巴)。第三张:他扛着沉重的轨道车正在涉水过滩,水花溅起有半人高,夕阳将他的背影拉扯成一条细长的剪影,冲锋衣的后心处,汗渍析出的白色盐碱印了一圈,活像拓印上去的一张地图。
全是《大河》剧组跟拍时的旧照。
照片里没有沈婉清,没有小鹿,也没有老周,只有他自己。满身尘土,却仿佛也满身是火,像个刚从哪个荒郊野外的坟地里爬出来、眼神里还燃烧着执拗光芒的疯和尚。
“小吴拍的。”赵鹏程拿起其中一张,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,药膜粗糙的质感清晰可辨,“那年我非要跑去探班,美其名曰‘资方得看看导演的状态’。你当时骂我,‘赵总,别踩着我机位’。晚上喝散伙酒,你抱着空酒瓶说,‘鹏程,这条河我要是剪不好,我就跳下去’——我那时只当是醉话笑话来听,回头就把这些图存好了。”
顾明远没有应声。
他伸出手,捏起了那张蹚水过河的照片。纸面粗糙,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极小字迹,颜色已经极淡:10.3晨雾顾疯子。他的指尖按在那个“疯”字上,仿佛按住了当年自己身上剥落下来的一块皮肤。
“八年了。”赵鹏程笑了笑,嘴角扯动,却没发出声音,“有时候熬夜开车,累得不行,就把抽屉拉开看一眼。心里想——这傻逼当年,怎么就这么什么都不怕呢。”
窗外,有一架飞机慢悠悠地划过天际,像一粒银色的点子,引擎的轰鸣隔着厚重的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被裹在了一层棉花里。楼下广场的音乐喷泉还在“哗哗”地开着,水柱欢快地起落,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傻乐劲儿,越发衬得这屋里像个抽干了空气的真空罐子。
赵鹏程把散开的照片一张张收拢,仔细地码齐,边角对得严丝合缝。然后,他站起身。
皮鞋陷在厚厚的地毯里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他绕过宽大的桌沿,一步步走过来,最终停在顾明远面前。下午三点那毫不饶人的光线正从他背后打来,人影先成了一幅漆黑的剪影,随着他微微俯身,那副金丝眼镜的边框反射出两道锐利的白光,恰好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,只剩嘴角那点僵硬的笑意还残留着,像戏台上忘了卸妆的生角,带着一抹程式化的悲凉。
他的手伸了过来,先是拿起了那沓照片。
没有递过去,而是亲手,将它们塞回了顾明远夹克的内侧口袋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安放一份绝密的文件,又像是将一方手帕,郑重地掖进孝子丧服的前襟。随后,那只手掌落在他肩上——力道并不重,是那种带着沉沉下压意味的拍法,隔着衣物布料传来一点体温,微凉,像是久病之人的手。
“老顾。”他用了旧日的称呼,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带着砂纸般的质感,“咱们是兄弟,我绝不会害你。”
顾明远的肩膀没有瑟缩,也没有刻意绷紧。
他听见赵鹏程的声音继续往下沉,如同坠入深井:“但这个圈子,你也知道,人多,嘴更杂。”那只手还搭在肩上,随着话语,对方口中混着烟味、以及降压药特有苦涩气息的热气,轻轻喷在他的额侧,“《大国工匠》的新班子已经搭好了,钱的事、舆情的事、还有那些债务……你就甭再操心了。”管。你就干一件事:好好拍戏。”
他收回手,指节在顾明远胸口那位置——照片刚刚塞进去的地方——又笃笃地拍了两下,那动作不像嘱咐,倒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是否还在平稳地跳动。“其他的事,我给你兜着。”
说完他便转身走回那宽大的老板椅,身子一沉陷进去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指间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,终究没写什么,又将它轻轻搁回那方水晶镇纸上。镇纸是规矩的长方体,晶莹透亮,里头永恒地封存着一片枯叶——不是常见的枫,或许是银杏?叶片蜷缩着,叶脉纤毫毕现,像一枚凝固在琥珀里的小小尸体。此刻,阳光斜穿过剔透的水晶,将枯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,放大了数倍,活像一副精巧的鸟类肋骨标本,随着光影的微妙变幻而轻轻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