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孙的那个往前站了半步,“回大人,小的们干了二十年盐活。”
“先取盐池卤水,放到大锅里熬。”
“柴火要猛,水汽蒸干,盐就结晶了。”
“头道盐最粗,里头掺着硝、掺着寒石,还有不少泥沙。”
“再化再熬,反复几次,把杂质澄掉,出来的盐就细一些。”
姓周的接口道:“大人,实不相瞒,咱们灵州的盐,比不过河东的盐。”
“河东的盐白净,咱们的盐发黄。”
“河东的盐细腻,咱们的盐粗糙。”
“不是咱们手艺不行,是灵州卤水底子就差些。”
“这些年,提不出太好的盐来,只不过比私盐强些,百姓没得挑。”
唐舜听完,点了点头。
两人说得实在,没有藏私。
“你们说的没错,灵州的卤水底子差,可若是换个法子熬呢?”
孙、周二人对视一眼,露出疑惑的神色。
“先不急。”唐舜从袖中取出一张图:
“你们先按老法子熬出头道盐,化水,用草木灰滤一遍,再用细布滤一遍,熬到起白霜,捞出来晾干再磨碎。”
“反复两遍,看看能细到什么程度。”
孙盐工盯着图看了半天,粗大的手指在图上慢慢划过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
“大人,这法子……有点像是做豆腐。豆浆要滤好几遍,把豆渣都澄掉,出来的豆腐才嫩,盐也能这么滤?”
“就是差不多的道理。”唐舜笑了笑,“滤得越细,盐就越白,你把盐当成豆腐做,豆腐能做多嫩,盐就能做多细。”
两人一听就懂,脸上的茫然散了,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。
孙盐工搓着手道:“大人,那小的们这就去架锅,先拿粗盐化水,滤它两遍试试!”
周盐工也跟着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大人,若是真能滤出白盐,咱们灵州的盐池,就发财了!”
唐舜点头,目送两人大步流星地出了偏院,往灶房方向去了。
他站在堂中,环顾四周。
铁棚里耿大锤和铁蛋已经开始生火,风箱“呼哧呼哧”地响。
石大石二蹲在墙角,拿草木灰兑水搅糖,弄得满手黏糊糊的。
至于棺材匠,唐舜告诉了他,
棺材匠在台前比划着模具尺寸,嘴里念念有词。
满院子都是声响,都是人,都是烟火气。
配合着嘈杂的声音,缸里发出来牛羊尿液的腥臭味道,可谓一片混乱。
但,这一片混乱之中,才是灵州真正的活路。
第二日清早,唐舜正在正堂翻看灵州州志。
这册子还是赵义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,纸页泛黄,墨迹漫漶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灵州百年来的人口、田亩、赋税、物产。
他一边看一边拿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写画画,把灵州家底一笔一笔往外拎,越拎越觉得穷得扎实,穷得彻底。
正看到“盐池岁产”一节,忽然偏院方向传来一阵哄嚷。
起初是几声惊叫,接着是七嘴八舌的嚷嚷,中间还夹着铁锤砸砧的脆响。
唐舜搁下笔,起身就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