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一世心许(1 / 2)

荒爱记 远方底见 6422 字 3天前

赵思远带着媳妇,回村看母亲。

媳妇是城里人,中学老师,人很客气,进门就喊“妈”,带的礼物一样一样摆出来。苏春棠杀了鸡,磨了豆花,做了一大桌子。

饭桌上,媳妇客气地夸:“妈做的菜真好吃。”客气地问:“妈在乡下住得惯吗?要不要搬回城里,跟我们住?”

苏春棠笑着说:“住得惯。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
赵思远接着说:“她说想接你去城里,是真心的。”

“妈也晓得她是真心的。”苏春棠停下来,看着儿子,“思远,妈在城里住过。机关宿舍,市长楼,都住过。妈跟你说句实话:城里的房子再大,妈睡在床上,觉得床是借的。这个木屋再小,妈睡下去,觉得地是亲的。”

“你们小两口,好好过。娃儿生了,抱回来,妈带。”

赵思远眼圈红了:“妈,你咋个啥子都想得开。”

“想得开?”苏春棠笑了,“妈是想了三十年,才想开的。”

第二天,小两口回城。车走了,苏春棠站在村口,看了很久。龙青九不晓得啥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

“舍不得?”

“舍得。”她说,“树大分枝,人大分家。他有他的日子。我把他生下来,养大了,教正了,我的差事,交了。”

二〇一九年,十月。

龙念棠从英国回来了。

车到村口,她下了车,看着那个拄着竹棍、戴草帽的老头,看了半天,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
这个在商海里翻过船、在雪地里跪过七天、膝盖阴雨天就疼的男人,站在那儿,嘴巴张了几下,啥子都没说出来,眼泪先下来了。

“爸,你哭啥子嘛。”龙念棠走上来,从包里掏出纸巾给他,“我回来你哭,那我走喽?”

“你敢!”龙青九一把抢过行李箱,“走,回家。”

闺女坐在他的木屋里,喝着老荫茶,打量这四壁的杉木板墙,说:“爸,你这个房子,比你当年的别墅好。”

“瞎说。别墅好多钱一平方——”

“别墅里头,你不笑。”龙念棠说,“这个木屋里头,你笑。”

龙青九给闺女续茶,没接话。

“爸,”龙念棠放下茶杯,“她人呢?”

“哪个?”

“你别装。”闺女笑了,“我在上海都听青林叔说了。苏阿姨,住东边那套。”

龙青九咳嗽一声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东边喊:“春棠——!”

东屋的门开了。苏春棠出来,围裙还没来得及解。

“我闺女,念棠。”龙青九介绍的时候,手都不晓得往哪儿放,“念棠,这是,苏……苏阿姨。”

龙念棠站起来,看着苏春棠。

看了很久。这就是她父亲心里,住了一辈子的那个人。

她名字里那个“棠”字,的主人。

她顿了顿,说了一句话:“阿姨,我爸这辈子,心里只有你。我妈晓得,我也晓得。”

苏春棠愣在那儿。

她这一辈子,多少大场面:酒桌上的刀,讯问室的灯,法庭上的判决书。没有哪一次,像此刻这样,让她手足无措。

她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姑娘——他的女儿,名字里嵌着她的人——半天,说出一句:

“女子,你吃饭没有?阿姨给你下面。”

龙念棠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眼泪却下来了:“吃。我要吃两碗。”

第三天,龙念棠回上海。临走,她站在桂花树下,看了看东边屋,又看了看西边屋,忽然说:

“爸,阿姨,我给你们说个事。”

“我明年结婚。对象是上海人,律师。婚礼在上海办一场——”

她笑起来:

“回门,我回四宝村。你们两个,给我坐主位。”

车走了。桂花树下,两个老人并肩站着,站了很久。

“青九,”苏春棠忽然说,“闺女要坐主位。我们两个,到时候,咋个坐?”

“挨到坐。”龙青九说。

“没名没分的,挨到坐?”

“管他的哦。”老头一摆手,“闺女让坐,就坐。”

二〇二一年,秋天。

镇上的养老院打电话到村里,说刘小强不行了,不是身子不行,是脑子——阿尔茨海默症,晚期,这几天水米不进,怕是拖不过这个月了。养老院翻他的旧物,找到一张字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“四宝村”。

村支书把话带到木屋。苏春棠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
刘小强。这个名字,她几十年没有正经想起过了。借种的那个雨夜,柴房,门板——她怀上了雷平安,那个早夭的娃儿。后来她走州过府,这个人就沉到了命的最底下。

“去看看他。”龙青九说。

“你也去?”

“他跟我是一个村的。”龙青九说得很自然,“小时候一起耍过泥巴。”

苏春棠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啥子。

她没说,龙青九不晓得的事多了一层——她也没打算说。有些事,棺材板盖了,就不掀了。

养老院里,刘小强躺在靠窗的床上。

苏春棠走到床边,轻声喊:“小强。”

刘小强的眼睛,慢慢地,转了过来。

那双眼睛浑浊,散了光,在她脸上晃了半天——忽然,定住了。

像一台锈了几十年的机器,咔哒一声,咬住了一个齿轮。

“春……春棠……”

满屋子的人都愣了。护工说,他半年没喊出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了。

苏春棠的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是我。小强,是我。”

三天后,刘小强走了。走得很安静。

二〇二二年,夏天,苏春棠去成都住了一个月。

赵思远的媳妇生了,男娃,她去伺候月子。走的时候,她把东屋的钥匙给了龙青九:“屋里的花,三天浇一回。”

龙青九浇花浇到第五天,出事了。

东屋靠墙那个旧木箱,箱盖上摞着一摞晒簸箕。他搬簸箕的时候,手一滑,整摞簸箕砸下来,把箱盖砸开了。他蹲下去收拾,看见箱子里头,整整齐齐,码着一摞摞的劳动手册。

布包着的那个包袱,散了一个角。

他认得这个包袱。她回村那天,赵思远搬进来的,她当时的神情,像搬一箱瓷器。

他晓得这是啥子。四十一本手册,她在里头写的字。她跟他说过,“全是写给你的”,但他从来没看过——她没给,他就没要。两个人之间,如今剩的隐私不多了,这是最后一格。

把箱子盖好,当没看见?

他蹲在箱子前头,手放在箱盖上,放了很久。

年轻时候的龙青九,会盖上。现在的龙青九,六十出头了,他晓得,有些门,开了,就是开了。

他抽出了最上头的一本。

“大黄,今日车间停电,歇了半天工。我坐在窗边上,想起海棠峰的花。你那边看得到花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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