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破红尘了。”

“你看破啥子了？”

苏春棠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发现答不上来。

上师缓缓地说：“施主，你的尘缘未了。你的心，碎过。碎片扎在肉里，拔不出来——拔不出来，就先放到。你跑到我这里来，不是看破，是躲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你屋头，还有个人。”上师的眼睛，像两口古井，“你骗得了我，骗不了你自己的心。你问你的心：半夜醒来，它喊的是哪个？”

苏春棠跪在那儿，浑身发抖。

半夜醒来，她的心喊的是哪个，她太晓得了。

“回去吧。”上师说，“啥子时候你的心不喊了，啥子时候再来。”

那天夜里，她在居士楼的铺位上，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
她的心，半夜醒来，喊的是“大黄”。五十四了，心还是那颗十七岁的心。

可是，能回去吗？

她想了一夜，想明白了一件事：回不去了。不是不配——配不配，那天在茶馆已经扯平了。是太满了。这个人，装在她心里三十七年，装得太满了，满到见了面、圆了愿，非但没有空，反而漫出来。她要是在他身边住下来，她这后半辈子，就会只剩下他。她这颗心，好不容易在这三个月里，找到一点点自己的着落——

她怕给了他，就找不回来了。

爱一个人，到了她这个份上，不是想跟他在一起。

是想自己，还剩不剩得下一点，是自己的。

天亮的时候，她做了决定。

她收拾好简单的行李，去客堂，跟知客师父说：请师父引荐，我要剃度。

知客师父吃了一惊，去回禀上师。上师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她来躲，也是缘。让她剃吧。剃度是缘，回头也是缘。”

八月初，剃度。青丝落地的那一刻，苏春棠闭着眼睛，很平静。

法名：悟觉。

剃度仪式结束后，她回寮房，拿出手机，打开那个对话框，打了最后一行字：

“青九，我出家了。在五台山。别找我。你好好的。”

然后，关机，拔卡，把手机交给了知客师父保管。

成都，城中村。龙青九正在给图纸上标注。手机响了一下。

他点开，看完，图纸上的铅笔，啪，断了。

他捏着手机，站了很久，忽然冲到桌前，翻出那张去太原的火车票订票电话——

手举到一半，停住了——“别找我。你好好的。”这六个字，像一盆冷水，把他浇在原地。

这个女人，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定生死、定去留。这一回，她替他定了：别找她。

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，看着那根断了的铅笔。

看了一夜。

天亮，他做了三件事：给龙青林打电话，交代了手里的活路；上网，查了五台山普寿寺——尼众道场，男众不留单；最后，他翻出地图，量了量成都到五台山的距离。

一千几百公里。

他把手机揣好，出门，买了张北上的火车票。

别找我？我偏去找！

他属龙。他这辈子，就没听过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