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六年春。

“海棠峰的花，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

发出去，龙青九就后悔了。说得太轻了。

可收不回来了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不敢看。

一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
手机响的那一声，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。

“你是……青九？”

他抓起手机，手指头不听使唤：“是我。春棠，是我。”

“你咋个有我微信？”

“通讯录推荐的。你的电话，是婶——是你妈，走之前，给我的。”

那头，沉默了。

长久的沉默。龙青九盯着屏幕，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晓得这三个字的分量——你妈给的。就是说，他晓得了。市长，案子，五年，他统统晓得了。她藏了一辈子、瞒了他两次的东西，此刻摊在明处。

她会不会又把好友删了？

滴滴。

“我妈……跟你说了些啥子？”

“说了你在哪儿。说了你啥子时候出来。”龙青九打字，打得很慢，“还说了三个字。”

“啥子字？”

“莫嫌她。”

屏幕那头，再没有字来。

龙青九等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。他晓得她在哭。他啥子都做不了，只能守着这只手机，像守着一堆快熄的火。

终于，来了一条语音。

他点开。是她的声音，老了，哑了，带着哭腔，但那个调子，还是雷家坝竹林边上的调子：

“青九……你这个憨包……”

龙青九的眼泪，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
他也发了语音，千言万语，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出来的，还是那句最没用的：

“春棠，你这些年，受苦了。”

那一晚之后，两个人，又天天聊上了。

但这一回，跟二〇〇九年的qq，不一样了。

那一回，两个人都在演。这一回，演不动了，也不想演了——他晓得了报纸上的她，她晓得了王桂兰把一切都说了。遮羞布没了，剩下的，只有真肉。

可是真的东西，也怕。

聊了半个多月，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，绕着最重的那几处：他不说他的罪，她不说她的罪。聊四宝村，聊手册——她说她在里头写了四十一本手册，全是写给他的；聊树——他说他一直在栽，八十几棵了，等栽满九十九棵，请她回去看。

“为啥子是九十九棵？”

“差一棵一百。”他说，“满了，就完了。九十九，不完。”

她看着这句话，懂了。不完。他们这一辈子，就图一个“不完”。

一天夜里，苏春棠在手机上打字，删了，又打。赵思远在客厅看电视，她把自己关在屋里。

最后，她打出一行字，发了：

“青九，我想把我的事，全部跟你说。不是报纸上那些。是报纸上没得的那些。”

龙青九看着这行字，心提了起来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说了，你可能，这辈子都不再想理我。”

“春棠。”他打字，“我把我妈给你说过的话，还给你：天塌下来，我不嫌你。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说完我的，你也不得嫌我。”他盯着屏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，“我这几年，也攒了一肚子的事。有些，比报纸上还难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