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〇年，苏春棠在木州转正了——副局长变成了局长。

三十九岁，正处级，木州城建系统头一个女局长。任命宣布那天，局里的老同志面上鼓掌，背地里嘀咕：“爬得好快。”

快吗？她自己心里一本账：师文鸣在上面画圈是一层，她自己在下面把每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，又是一层。木州这两年，旧城改造的方案是她领着人熬出来的，省里来检查，别的局长念稿子，她脱稿，数据一口清，连哪条街有多少户危房都报得出来。检查的领导回去就说了一句话：“木州那个女局长，是个人物。”

人物不人物的，她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手里这支笔。

当上局长的第一天，她把办公室收拾出来，在抽屉里放了三样东西：一盒印泥，一支钢笔，一个笔记本。秘书问要不要再添点啥子，她说不用。

三样就够了。印泥管章，钢笔管字，笔记本——管她自己心里那本账。

青龙置业的项目，就是这时候报到她案头的。

木州城西，旧城改造，四百余户拆迁，开发商：青龙置业有限公司。

这个项目她上任前就听过。前头的副局长在会上提过一句：“青龙置业，成都来的，老板是贺副市长的女婿，背景硬，催得急。”

背景硬这三个字，她见得多了。背景越硬的公司，材料越要细查——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：软背景的，欺负不起你；硬背景的，才想糊弄你。

她把三大本申报材料抱回办公室，一本一本地啃。

拆迁安置方案，资金证明，规划设计，施工资质……她啃了三个晚上，红笔画了十七处问题，打回去，让补。

项目部的人急了，托各种关系来打招呼。打到局里一个老处长那里，老处长来探她口风：“苏局，青龙这个，成都那边都看着的，差不多就……”

“李处长，”她头也不抬，“拆迁四百一十三户，里头有三百户的回迁安置面积，他们只按六成算的。你住那两百户里头，你干不干？”

老处长不吭声了。

材料改了三轮，改到第四轮，十七处问题，清了十五处。她捏着第四稿，心里对这个公司倒有了一分异样：硬背景的公司，肯这样一遍一遍改的，少见。别的公司早就拿着上头的电话压下来了，这家没有，一次都没有。项目部那个跛脚的龙副总，每回来送材料，都客客气气，“苏局长”“苏局长”地喊，该补啥子补啥子，从不提他哥是哪个的女婿。

这个公司，领头的像是个做过事、吃过苦的。

她不知道，项目部的人每次回成都，龙青九都要问一句：“木州那个女局长，又打回来了？”

“打回来了，哥。”龙青林说，“不过人家打回来的地方，条条在理。我跑了这么多衙门，头一回遇到这样审材料的。”

龙青九想了想：“在理就改。这样的官，不多。你替我盯紧点，材料上做扎实，莫去动歪脑筋——这种人，你动歪脑筋，是自己找死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问：“姓啥子来着？”

“苏。苏春棠。”

龙青九正在签文件，笔尖在纸上，洇了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
“苏春棠？”他抬起头，“哪几个字？”

“苏州的苏，春天的春，海棠的棠。”龙青林说，“咋了哥？”

苏州的苏。春天的春。海棠的棠。

三个字，一个字是一锤，砸在他心口上。

他捏着笔，半天没动。龙青林喊了他两声，他才回过神来，哑着嗓子问：“她……好多岁？哪里人？”

“三十多岁，很漂亮。听说是川南出来的，具体哪个县不晓得。哥，你咋个了？脸都白了。”

龙青九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苏春棠。三十多岁。川南。海棠的棠。

天底下，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三个字吗？他找了她十几年，从省城找到山西，从二十多岁找到三十多岁。现在，这三个字，从他兄弟的嘴里，轻飘飘地飘出来，像一片树叶落进井里。

可是——

他的理智，一点一点地，把那片树叶捞了起来，看清楚了。

苏春棠？他的春棠，是四宝村出来的农村姑娘，踩缝纫机的，十几年前进城，在歌舞厅待过，传言说是跟着山西的矿老板走了，下落不明。而这个苏春棠，是省厅下来的正处级局长，电大文凭，机关干部，市里最年轻的女局长。

一个人，从歌舞厅走到正处级，要爬多少级台阶？要过多少道关？要有多大的造化？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！

不是她。咋个会是她。

再说了——他苦笑着想——龙青九啊龙青九，你这些年，魔怔成啥子样子了？看见一个背影要追半条街，听见一个“苏”字心就跳，现在人家报个名字，你就对上了。天底下姓苏的女子那么多，叫春棠的，也不止一个。你公司项目部那些材料上，法人“龙青九”三个字，人家苏局长天天看，人家咋个没来找你？人家要有半分是你想的那个人，这三个字，她还能天天签得下去？

对嘛。

人家要是她，看见“龙青九”三个字，早就——

早就咋个？他忽然卡住了。

早就来找他了？不。他太懂她了。她要是真的看见了“龙青九”三个字，她要是真的是他的春棠——她只会把材料翻过去，签她的字，当不认识。

挨他一分，就是害他一分。那个憨婆娘，十几年了，肯定还是这个逻辑。

他站在窗前，站了很久很久，最后对自己说：龙青九，莫发癫。是不是，查一下，就晓得了。

他拿起电话，想叫龙青林去查这个苏局长的底细。话筒拿到手里，又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