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将兑帖折好,收进怀里,拍了拍衣襟,对着杜哲躬身一揖。
再抬头时已换了神色,开始吩咐家丁开库房。
几口大木箱被抬出来,金玉首饰、古玩字画、绸缎衣料,仆役们手脚不停往里装填。
院门外,早已候着三四辆马车,车夫、挑夫往来奔走。
西门庆把管家叫到跟前,交代细碎琐事。
前后耗去一两个时辰,箱笼方才尽数捆扎妥当,暮色压落屋瓦。
管家上前禀报,都齐了。又捧出一只杉木匣子,双手呈到西门庆面前。
“老爷,地契、税契,还有府里下人的典契,都归拢在这了。”
西门庆接过匣子掀开,税契凭据俱在。
“地契在此,官印税契俱全。过户文书,待我明日差管家去县衙办妥。府中下人,多是典雇来的,典契年限都在匣中。”
杜哲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,吐出一个字:“收。”
一名家丁上前,捧过匣子,退到一旁。
杜哲见他行事机敏:“你叫什么?”
家丁垂头,脊背躬低:“小的华安。”
“日后随我近前伺候。”
华安恭敬应了声是,双手捧着匣子,退至主人背后两步站定,才悄悄吁出一口气。
他才入府半月,西门庆从未正眼看过他,更不曾问过他的名姓。
今日新主一眼挑中自己,想来府内原先西门庆的心腹管家,这位道爷多半是不会信重的。
西门庆最后环顾一圈大宅,游廊花藤缠绕,池面映着月光,视线掠过天井里一众抹泪的妇人。
他抬脚上了头一辆马车,车帘落下前,又回头望了一眼宅院。
跟随他多年的管家登上车辕,其余几辆马车的车夫扬鞭,一队人马缓缓驶出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一路穿街过巷,夜色越沉,已然到了子时前后。
车队行过两条长街,西门庆在车厢内叩了叩板壁。
“绕道,去县衙侧门。”
马车拐进僻静窄巷,停在县衙后墙之外。
伴当上前叩门,向门子通传求见知县。
片刻,门子折返,带着几分不耐:“相公已经安寝,三更半夜,一概不见外人。”
西门庆从包袱里摸出一份礼盒,塞给门子。
“劳烦再回一声,是西门庆求见,随身带了薄礼,事关紧要,不敢耽搁。”
门子掂了掂礼盒,踌躇片刻,再度入内禀报。
后宅内室,知县已宽外袍,正要就寝。
听见门子二次回话,正要呵斥,得知是西门庆求见,才沉沉开口:“叫他从耳房进来,勿要声张。”
不多时,西门庆被引至耳房,只将宅邸易主的经过拣要紧的说。
知县静坐案后,半晌无言。
白日里衙门前猛虎踞地、众差役束手无策的情形,又在知县心中浮现。历年西门庆逢时送来的孝敬,他也都记得。
权衡许久,知县开口:“西门大官人,你且回别宅安身,莫生事端,容我探探此人的来路底细,再言其他。”
西门庆起身拱手,躬身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