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室的温润茶香,瞬间被一股肃杀的戾气碾碎。
反观主位上的秦骄骄,自始至终神色未变。
她望着桌上那把锋芒毕露的手枪,眼底无惊无怯,反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。眉眼温润柔和,不见半分惧意,端庄沉静的模样,仿佛眼前不是足以夺人性命的军械,只是寻常摆件。
陆奎看着一旁受惊僵硬的小红,故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,假意客套开口:
“哎呦,不好意思。一时习惯使然,顺手把吃饭的家伙带了出来,倒是无意吓着府上女眷了,抱歉抱歉。”
话音一转,他目光牢牢锁在秦骄骄隆起的小腹上,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窥探,语气暧昧又熟稔,刻意拉近距离:
“曼姝姑娘,咱们数月未见,你的变化真大。一转眼,竟都是快要做母亲的人了。孩子几个月了?”
他故意唤她旧时的小字,故意提起私事,意图打乱她的沉稳,撕破她端庄疏离的伪装。
秦骄骄眸底微凉,心底清明如镜。
此人哪里是无心失礼,分明是刻意亮枪示威、假意寒暄试探、借机冒犯轻薄。
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,温柔却疏离,不接他的私话,字字锋利落回正题:
“陆团长真是说笑了。我想陆团长远道登门,声势浩荡,断然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的私下生活这般简单吧?”
一句话,轻轻四两拨千斤。
直接斩断他所有暧昧试探、私人拉扯,将场面硬生生拉回公事立场,不给他半分冒犯的余地。
陆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他本想借着旧情、旧称呼扰乱她心神,看她慌乱窘迫,可眼前的女人,从容、冷静、滴水不漏。
哪怕身怀六甲,哪怕他持枪施压、手握强权,她依旧寸步不让、风骨凛然。
陆奎指尖轻轻摩挲着枪身,眼底的戏谑慢慢褪去,染上深沉的阴戾,语气也缓缓冷了下来:
“夫人聪慧,果然半点瞒不过你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不绕弯子,直说今日来意。”
陆奎收敛了脸上所有虚浮的笑意,周身气息骤然冷硬,军人独有的杀伐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沉沉落在秦骄骄脸上,不再伪装半分客套,开门见山,字字带着强权碾压:
“我部前线战事吃紧,伤员无数,军伤药极度匮乏。今日我来,只带一个条件。”
“往后定安药厂,全部军伤药,优先专供我民党三团。”
“所有药材、药膏、止血散、创伤药剂,只供我部,不允外售、不允私供。”
秦骄骄眸色微凝,静静听着,未插话。
陆奎见状,以为她已然底气不足、默认退让,唇角勾起一抹报复性的冷笑,继续抛出更加苛刻的霸王条款:
“其次,军方统一收价。所有药品价格减半结算,按月统一报账,拖欠与否,由军部说了算。”
话音落下,满厅气氛瞬间死寂。
何止是合作。
这是赤裸裸的掠夺。
全数垄断、半价强收、账期无保,等于把赵家药厂多年苦心经营的根基,硬生生掏空、拿捏、榨干。
当年赵崇岳抄他全部家产、断他所有生路。
如今他手握兵权,就要一步一步吞掉赵崇岳的产业,毁他基业,报当年倾家荡产之仇。
陆奎盯着秦骄骄沉静的眉眼,语气带着极致的挑衅与扬眉吐气:
“夫人,你也清楚。如今世道不同了。”
“赵老板早已卸权无职,手上无一兵一卒,不过一介商人。”
“军政需要,商户当尽义务。我今日不是来求合作,是来下指令。
小红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手心全是冷汗。
可主位上的秦骄骄,依旧端坐如初,脊背挺直,眉眼清淡如水。
片刻沉寂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温柔却坚定,没有半分妥协:
“陆团长。”
“药厂奉公拥军,情理之内,理所应当。可专供垄断、半价强征、强制绑定,绝非合作,是欺压商行。”
“定安药厂合法经营、依法纳税,从不站队、不涉党派,只做济世良药。公私合作,贵在自愿、公平、守信。”
“若是军部合理采购,市价结算,赵家义不容辞。”
“若是强行掠夺、霸王胁迫——恕难从命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利落,软硬有度,绝不示弱。
陆奎脸色瞬间沉冷,指尖重重叩在桌面,目光骤然凌厉:
“夫人这是,执意要与军部作对?”
秦骄骄抬眸,静静迎上他含怒的视线,不躲不避:
“陆团长莫要乱扣帽子。”
“赵家从不与国家作对,但也绝不任人借公徇私、借机报复、肆意欺压。”
她话里有话,一针刺破他披着公务外衣的私怨算计。
陆奎瞳孔微缩,心底戾气暴涨。
他没想到,一个养胎在家的妇人,竟然如此通透、如此敢言,当众撕开他的真面目。
他死死盯着清丽从容的她,多年的不甘、贪念、屈辱,瞬间翻涌而上。
低声,字字阴恻:
“秦骄骄……你真以为,现在的赵崇岳,还护得住你、护得住整个赵家?”
秦骄骄迎着陆奎阴狠逼人的目光,不闪不避,音色清淡却掷地有声,字字铿锵震彻整座厅堂:
“陆团长如今另谋其主,身居高位。我夫君赵崇岳褪去兵权,安心经营药厂,不过一介安分守己的商人。”
“但你千万别忘了,当年的西南少帅,是整个西南地界,人人提及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昔日你驻守绥南,为求前程、求庇护,何曾不是围着我男人跑断双腿、俯首听命?”
她抬眸,气场从容凛冽,句句戳中陆奎最狼狈的过往:
“你今日想仗着兵权,逼赵家药厂做亏本买卖,强行专供民军军械药?”
“既然如此,诸位今日便安心在赵府歇着,静等我男人归来,我们慢慢细说!”
这番话落地,满堂骤然寂静。
跟随陆奎而来的一众副官,个个脸色骤变,满眼震惊,纷纷低声惊呼。
“啊?赵老板竟然是曾经权震西南的少帅?!”
“我的天!怪不得赵夫人气度不凡,原来是昔日大人物赵少帅的夫人!”
几名心性正直、只奉命谈正规合作的副官,瞬间慌了神,纷纷出声劝阻。
“团长!临行前旅长特意叮嘱,让我们依规好好商谈合作,万万不可滋事!”
“您提出药价减半结算,这根本不是商事合作,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夺!”
“这事若是传到旅长耳朵里,他绝对不会应允的!”
其余几人连忙附和,声声质疑,彻底打乱了陆奎的强势节奏。
众人的当众反驳、当众拆台,瞬间扫了陆奎所有颜面。
他颜面尽失,眼底戾气暴涨,猛地转头厉声呵斥:“给老子闭嘴!”
一声怒吼,震得众人瞬间噤声,无人再敢多言。
厅内气氛紧绷到极致,陆奎脸色铁青,双拳死死攥紧,眼底翻涌着屈辱、愤怒与不甘。
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卑微过往,被秦骄骄当众掀开;他精心营造的强权气势,被手下当众瓦解。
就在他怒火攻心、即将发作之际,秦骄骄唇角勾起一抹淡然浅笑,抬手推过一杯刚沏好的清茶,语气温和,却带着极致的碾压与从容:
“陆团长息怒,尝尝这雨前龙井,给你降降火。”
茶香袅袅,温润清雅。
可这杯茶,却是当着所有下属的面,狠狠打了陆奎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