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以后,王家大宅渐渐热闹起来。
九家商号的东家与管事陆续赶到,等众人坐定,王守诚才从后堂走了出来。
“诸位,今日把大家请来,是有两件事想商量。”
王守诚在主位上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义成东家身上。
“听说义成今日重新接下了官府的粮运,王某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贺呢。”
义成东家脸色微微一变,连忙拱手道:“守诚兄说笑了,义成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哦?怎么个迫不得已?”
义成东家苦笑道:“守诚兄,义成不比王家家大业大,几百辆车停在那里,每日光是草料、工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实在耗不起啊。”
“如今朝廷已经准许另募车马,今天城外又来了那么多外地商号,咱们若是继续停运,往后的官运生意恐怕真要被别人接走了。”
这番话说完,在座几人也跟着点了点头,显然义成的难处,他们也有。
王守诚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倒也没有动怒,点点头道:“说得有理,大家都是做买卖的,有钱赚自然是好事。”
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忽然又道:“不过,既然义成准备自己做生意,咱们之间有些旧账,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?”
义成东家微微一怔:“旧账?守诚兄这是何意?”
王守诚朝旁边的账房使了个眼色,账房连忙取出一本账册,递到了义成东家面前。
“这是义成这些年与王家钱庄的往来账,借银、兑票,还有几笔车马抵押的契书,都在上面。”
义成东家翻开看了几页,脸色渐渐变了:“守诚兄,这些银子不是一直按季结算的吗?”
王守诚点了点头,笑道:“不错,义成这些年扩充车场,置办车马,哪一样不要银子?王家钱庄也没少帮忙吧?”
这话倒是不假。
义成虽然号称拥有几百辆大车,可大半家底都压在车马、货栈和未曾结清的运费上。
尤其是长途货运,车夫的工钱、牲口的草料钱都得提前支付,运费却往往要等货物交割以后才能收回来。
这些年义成生意越做越大,资金周转也越来越频繁。
而王家经营钱庄,借银、汇兑都有门路,九家之间许多大额往来,也习惯通过王家的钱庄结算,义成自然也不例外。
只是过去双方合作多年,借银到期以后,只要信用没有问题,通常都可以继续商议展期。
如今王守诚却突然把这些账翻了出来。
义成东家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:“守诚兄,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,你该不会……”
王守诚摆了摆手:“你放心,王某还不至于为了几笔银子坏了规矩。”
他指了指账册,继续道:“已经立下的契书,该什么时候还,便什么时候还。王家钱庄以前收下的兑票,也一律照章兑付。”
义成东家闻言,刚刚松了口气,便听王守诚又道:“不过,往后若是义成还想借银、开新票,恐怕就得另找门路了。”
“什么?”
义成东家猛地抬起头:“守诚兄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王守诚笑道:“没什么意思。义成如今有本事独自承接官运,想来银钱周转也不成问题。既然如此,王家钱庄自然没必要再替你们垫付脚钱了。”
义成东家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:“守诚兄,义成虽然接了官府的差事,可咱们这么多年的买卖往来,总不至于因为这件事……”
“因为哪件事?”
王守诚放下茶盏,看着他,神色逐渐变冷。
“义成愿意继续运粮,是你们自己的选择。王家不愿再借银,也是王家的选择。难道只许你们义成另找生意,就不许王家的钱庄另作打算?”
义成东家一时语塞。
他当然明白王守诚是在借机敲打自己,可偏偏对方说的这些话,并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。
借出去的银子,王家没有提前催还。
已经收下的兑票,王家也答应照常兑付。
至于往后还肯不肯继续借银,本来就是钱庄自己的买卖。
只是义成若失去了王家的银钱支持,往后想要继续经营那几百辆车,恐怕就没有从前那么容易了。
在座的其他几家东家也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们与王家同样有银钱往来。
有些商号经营粮食,有些经营运输,还有些做着仓储、汇兑的买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