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描粗的有几条。”
“九条。”
“打叉的呢。”
“四条。”
“剩下十三条呢。”
“还挂着。”
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这一条,是第二十七条。”
“是。”
“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要说一样,这一样我说完您可能不爱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那三千张纸,写的是他欠谁。”
“我们楼那一本,写的是他做过什么。”
“一张能管四年,是因为他不敢忘。”
“一本能管半年,是因为他愿意翻。”
“可说到底,两样都是拿纸把人拴住。”
“我这半年在楼里干的,跟您这四年干的,用的是同一样东西。”
“都是纸。”
“都是拿纸拴人。”
骆守成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干不干。”
“干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拴法不一样。”
“拴在欠上头的人,越拴越紧。”
“他今天欠八千,明天欠八千八。绳子一天比一天短。”
“短到最后,他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。”
八点二十九分。
“拴在做过什么上头的人,做得越多,绳子越长。”
“他今天记一条,明天记两条。”
“那本子上他的名字越来越多。”
“绳子越来越长。”
“长到某一天,他自己走出去了。”
“他走了,那本子还在墙上挂着。”
“上头还留着他的名字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不欠任何人。”
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天黑透了。
院子里那排灯亮着,光从窗户底下漏进来一条。
骆守成没有说这一段对不对。
他也没有说不对。
“骆先生,第三样问以前,我先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
“一个数。”
“什么数。”
“我不问那三千张纸上写的是什么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那不是我该看的,我也不打算看。”
“我要一个数:三千张加起来,是多少。”
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“你要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算一样账。”
“算给谁看。”
“今天不给谁看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先算出来,放在我本子上。”
“将来有一天有人要,我拿得出来。”
“没有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什么没有。”
“这个数没有。”
陈九斤站在那儿。
“账房没有?”
“账房有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的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进来那天写一张,写完归档。”
“四年下来,柜子里三千多张。”
“没有人把它们加起来过。”
八点三十九分。
“四年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四年。”
“三千多张。”
“三千多张。”
“一次也没有加过。”
“加它干什么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它又不用还给谁。”
那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地方靠这三千张纸转了四年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转得挺好。数一个月出一千四百七十一万。”
“可这三千张加起来是多少,没有一个人知道。”
“骆先生,我在我们楼里立过一条规矩。”
“凡是拿来管人的东西,得算得出来。”
“算不出来的,不许拿来管人。”
“那你算。”骆守成说。
“我算。”
“怎么算。”
“一个一个问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不看纸。问人。”
“愿意说的说,不愿意说的不说。”
“说了的,我记数不记名。”
“三千个人,一年问不完。”
“那我先问我们楼那四百零六个。”
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他很久。
“第三样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你问三样。”
“头一样问完了。第二样你自己说完了。”
“第三样。”
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。
他把笔盖上,别回上衣兜。
他站在桌子这一头。
他两只手垂着。
八点四十七分。
“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那一张。”
“现在还欠着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