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的。
四条边不齐。
左下边最实,右上边缺了一小块。
那是一个人站在柜台里头往外盖的手法。
手往左下方压,压得重的那一边墨多,轻的那一边缺一角。
同一个盖法。
还有一样。
两张纸的中间偏右,都有一小片颜色浅的。
那不是磨的。
磨出来的浅是有毛的,纸面起绒。
这一片是平的,纸面还光,只是墨淡了一圈,边缘往外化开。
那是汗。
一只手隔着口袋按在纸上,按了很久。
两张纸上那一片的位置,差不了半寸。
差的那半寸,是手掌大小的差。
一个人隔着口袋按一张纸,按的地方由他的手决定。
手大的偏上,手小的偏下。
这两张纸上那一片,一张偏上一点,一张偏下一点。
除了这半寸,两张纸没有一样是不同的。
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陈九斤的眼睛落在骆守成那张纸的中段。
那一栏印着三个字:缴费人。
后头那一格是手写的。
写的人用的是钢笔,笔尖不太好,起笔的地方有一个洇开的小疙瘩。
三个字。
骆一鸣。
陈九斤看见了。
他没有问。
骆守成也没有说。
他的眼睛落在自己那张纸上,没有抬。
两个人都没有把纸翻过来。
骆守成开口了。
“你进这个园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二百四十六天。”
“这二百四十六天,你翻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业绩簿,物账,凭证册,月结,欠账簿,七个地方四年的互欠。”
“今天你又去翻了一家馆子的流水。”
七点三十二分。
“你翻了这么多本子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一样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这些本子后头,是什么把人按在那儿的。”
陈九斤站在那儿。
“我这半年在想。”他说。
“我想过是怕。”
“可怕管不了这么久。”
“一个人挨过一顿打,能怕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以后他还是那么干活,不是因为他还怕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。”骆守成说。
陈九斤没有立刻答。
骆守成把右手抬起来。
他的食指落在自己那张纸上。
他没有指那三个字。
他指的是纸中间那一小片汗洇开的地方。
“每个人都有一张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燃料。”
那间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骆先生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这一张,为什么还留着。”
骆守成没有答。
他抬起头。
他看着桌子这一头。
“你为什么还留着。”
陈九斤站在那儿。
他也没有答。
七点四十一分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窗外那道斜光往上走了一寸,从桌面爬到了桌沿。
门口那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说。
从七点零二分到现在,一个字也没有。
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。
他的手指头碰到了自己那张纸的下边缘。
他缩了一下。
在同一秒,桌子那一头,骆守成压在自己那张纸上的手也往回缩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手,一块儿离开了纸。
两张纸留在桌子中间。
骆守成先动的。
他把手伸过去,捏住自己那张纸的两个角,往回收。
他收到一半停住了。
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,落在陈九斤那张纸上。
他用两根手指,把那张纸往陈九斤那一边推了推。
推了大概两寸。
“你那张——”
“比我这张新。”
他把自己那张纸重新对折起来。
他折的时候顺着原来的折痕,一道一道对齐。
折完他把它放回抽屉最里头。
抽屉关上了。
陈九斤把自己那张纸拿起来。
他对折,再对折。
他把它塞回内衣口袋,扣上扣子。
“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那张,是哪一年的。”
骆守成把手放在桌上。
他没有答。
他把计算器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。
他按了一下。
液晶亮了。
那上头还是一个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