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怎么办是往后的事。”
“今天先让人看见这三个数。”
一号楼后院。
后院那道铁栅栏门开着。
段豹站在门里侧。
他今天穿的是自己那双鞋。
十一点五十三分。
四层。
那间屋里有三个人:扈广仁、阮玉兰、柏树森。
桌上摊着账。
“九斤。”阮玉兰说。
“欠账簿在哪儿。”
阮玉兰站起来,走到北墙那个柜子跟前。
她把柜门打开,从第二格里取出一个硬皮本。
那个本是深蓝的,边角磨白了。
陈九斤把本子接过来,放在桌上,翻开。
“到今天多少笔。”
“一百一十九。”阮玉兰说。
“最后一笔是哪天的。”
“第二百四十二天。老场那边一笔粮。”
陈九斤把本子翻到最后有字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底下还剩三行空。
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。
他把笔盖拧下来,放在桌上。
他写。
第一行:第二百四十四天。
第二行:欠谁——吴桂香。
第三行:谁欠的——陈九斤。
那一页写满了。
他把本子翻过一页。
新的一页,第一行。
第四行:多少——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
第五行:为什么——第四十天,一号楼三层七十七号机位,我打的那一单。
第六行:已还——零。
他停了一下。
他写第七行。
人未找到。找到以前,这一笔不许划。
十二点整。
他写完了。
他把笔盖拧上,别回上衣兜。
“九斤。”阮玉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一笔记第几号。”
“一百二十。”
阮玉兰拿起笔,在那一笔旁边的空格里写下三个数字。
一百二十。
写完她没有立刻放下笔。
“我还要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本上头前一百一十九笔,都是我们楼的人欠外头的,或者外头欠我们楼的。”
“这一笔不是。”
“这一笔是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是我们楼的人。”
扈广仁一直坐在桌子那一头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手里那支笔在账上停了很久,笔尖压在纸上,洇出一个点。
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挪开,用大拇指的指甲在那个点上刮了两下。
那个点没有刮掉。
他把那一行的字往后挪了半格,接着写。
“这个本子我带走一趟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下午送回来。”
“带哪儿去。”柏树森说。
“三楼。”
屋里没有人再问。
他把那个深蓝本子夹在腋下,下楼。
三楼最东头那间屋。
那四张纸还摊在桌上,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印泥盒还放在桌子中间。
盒盖还开着,还翻在一边。
四十七分钟,没有人去关它。
十二点十五分。
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。
他面前那本硬皮账翻开着,可是纸面上没有新写的字。
他抬起头。
他没有问那个本子。
陈九斤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。
他把那个深蓝本子放在自己右手边,放在桌沿上,本子的书脊对着桌边。
他没有打开它。
他把那四张纸拉过来,翻到最后一张。
最后一张的最底下,有两栏。
左边一栏印着两个字:签名。
右边一栏印着三个字:手印处。
他从上衣兜里拿出笔。
他在左边那一栏里写自己的名字。
三个字。
他写得很慢。
写完他把笔盖拧上,别回兜里。
他把右手抬起来。
他把食指伸出去。
他把食指按在印泥上。
他按了下去。
按得不重。
指腹陷进那块红里,边上的印泥往两边挤了一点。
他把手指抬起来了。
他没有往纸上按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停在那个盒子和那张纸中间。
指腹上那一块红,在窗户进来的光底下,很亮。
那间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,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他没有催。
门内侧那两个人一动没有动。
十二点二十分。
那只手停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又停了十秒。
陈九斤把左手伸过去,搭在右手边那个深蓝本子上。
他没有打开它。
他的手掌盖在封面上。
他把左手拿开了。
他的右手还举在半空。
食指上那块红没有干,边缘开始往里收,中间还是湿的。
“骆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按下去以前。”
“我说一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