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件。”他说。
十点三十分。
陈九斤走回自己那把椅子,可是他没有坐。
他伸手把那张黄纸从年轻人手里要了回来。
“我借一下。”
他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铅笔。
“我写。”
“写完各位看。”
他弯着腰,站在长桌这一头写。
调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。
他写了四分钟。
他直起身,把那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。
“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”他说。
“一笔一笔。”
“第一笔。全款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,进的是八八二七。”
“第二笔。往上报的时候,报的不是这个数。报的是二十九万六。”
“少报七万四千六百八十。”
“第三笔。那一年三层的规矩,园区按报上去的数抽四成。”
“二十九万六的四成,是十一万八千四。”
“这十一万八千四进了园区。”
“第四笔。剩下的十七万七千六,进组上。”
“第五笔。组上留存的一成,是打这一单的人的。”
“一万七千七百六十。”
“第六笔。七万四千六百八十,没有进园区,也没有进组上。”
“它进了八八二七,留在那儿了。”
“各位看这个数。”
“前头几笔都是整的。四成是算出来的,一成是算出来的,算出来的数好看。”
“这一笔不整。”
“不整是因为它不是谈出来的。”
“它是剩下的。”
“别人分完,剩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八八二七这个号,我在别处见过一回。”
“四年的入场费,三千五一笔,进的就是这个号。”
“入场费碎,一笔三千五,四年里散着收,谁也不会去把它们加起来。”
“藏一笔七万四千六百八十,跟四年里散收三千五,是同一个手法。”
“碎的东西没有人数。”
十点三十七分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加起来。”
“十一万八千四,加十七万七千六,加七万四千六百八十。”
“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。”
“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调度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富广田低下头,看自己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。
他看了很久。
长桌左边,果河站的秦本利开口了。
“那第五笔那一万七千七百六。”
“那是谁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秦本利又问了一句。
“那你打过几单。”
“一单。”
调度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“这笔钱是我打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去向我说得出来,一笔都不少。”
“那一万七千七百六,”他说,“记在我的园区账面上。”
“园区不给现金,各位都知道,都是记账。”
“四年零一个月,我一分没动。”
“今天还在账上。”
“不是我攒着不花。”
“是我不知道还给谁。”
骆守成抬起头。
他从进屋到现在,这是第二次说话。
“那个人。”
“你查过吗。”
“查过。”
“没查到。”
“查了什么。”
“姓名、那个县、那个年份。”
“我记得她姓吴。”
“我记得她说过她儿子在念高二。”
“我记得那天是下午三点四十几分。”
“还有一样,跟查不查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天她把事情办完,挂断以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的是谢谢。”
“她说完那两个字才挂的。”
“这四年我记不住的东西很多。”
“这两个字我没有忘过一天。”
“别的我不知道。”
“汇款那一联在她自己手上,那一联上有她的户名。”
“我们这儿留下的这两张,收款那一栏是改过的,付款那一栏只有一个数。”
“我这四年只查到一样。”
“那笔钱是从一个县里的小网点汇出来的。”
“网点我知道在哪儿。”
“人我找不着。”
十点四十六分。
骆守成看着桌子中间那张纸。
那张纸背面写满了铅笔字。
七行。
“你为什么把它记这么清楚。”他说。
“记清楚不难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难的是别忘。”
调度室里,靠墙那一排,年轻人的笔在纸上走。
长桌两边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动。
骆守成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了。
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。
他看着长桌这一头那个人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万有金那一摊,你今天摊得很干净。”
“那三十七万,你说得也很干净。”
“干净得我挑不出一个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这两样是两件事。”
“他的账办完了,人送走了。”
“你的账没有。”
“你的账今天摆在这张桌子上,四年前那一天你按了几个键,那七行字就写下来了。”
“这七行字不会因为你这一年干了什么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九斤说。
骆守成把头往前偏了一点。
“那我问你最后一句。”
调度室里那十几个人都在看他。
“那你现在,还打不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