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紫微宫变(上)(1 / 2)

李愚入成都时,城门上告示已经换了。

乾宁元年。

新年刚过,街市仍有卖酒饼的摊子,几处烧坏的屋舍却还露着黑梁。

王建没有遮掩,将平叛经过、捕获人犯及所追回的财物,连同府库册籍一并交来。

“军士坏的屋,我已拨钱修。旧军债里夹着的民债,还要请使君清理。”

李愚接过,先问

“修堰的钱,可还在?”

王建笑了

“张公专门来书,哪敢动?人也备下了,你要用兵,遣人来取。”

“那便好,另借一百人,随我去灌口。”

“才进城便走?”

“枯水不等人,城里这些账,路上也能看。”

李愚用了三日交割官署,第四日便带属吏、水工往灌口(今四川都江堰市)去。

沿途几县要来拜谒的官员,也被通知直接到堰上相见,顺便带齐历年工料旧案。

地方官原先还预备好一肚子颂扬新政的话,闻命之后,只得连夜叫醒书吏找账。

到了江边,话便更说不出口了。

旧册所记的护岸,已塌去一截;去年报称换过的竹笼,有几处烂得连石头都漏了出来。

李愚蹲下看过,没急着问罪,先叫水工指明必须赶在涨水前修完的地方。

一名管工的县吏上前道

“下游连年告缺水,依卑职之见,索性将那道矮堰再加高些,多蓄江水,来春田里便有着落。”

旁边老水工动了动嘴,又将话咽了回去。

李愚看见了,点他出来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不能再高。”

“为何?”

老人指向远处石口

“那里吃不下。涨水时,这边若再不给水走,沙石都要往里灌。”

县吏不悦:“问的是来春灌田,你倒先怕起夏水。”

李愚打断他:“一座堰只管一季,入夏再拆么?”

他随老人沿堤走过去,将江水的来路、去路一一问清,又取出旧图比照。

都江堰的精妙,就在于它并非一味拦水。

江心分水堤,形如鱼嘴,将岷江分为内外两道;内江引来的水,再经宝瓶口进入成都平原。

石口所能容纳的水量有限,多出来的洪水连同部分泥沙,则由旁边的飞沙堰泄回外江。

分水、引水、泄洪排沙,彼此相济,才有蜀中沃野。

矮堰当然可以垫高,竹石也不难找。

可一味贪多,把泄水的路堵住,眼下看着水多了,等洪水下来,遭殃的还是下游。

这些道理,老水工未必能写成文章,几十年站在水里,却早已看得明白。

李愚问罢,将旧图卷起。

“先淘淤,补坏处。旧日堰形不可擅改,要改,须把上下游一同勘过。”

县吏连声应诺。

“还有,”李愚指向那几只烂竹笼,“这是谁验收的,叫他来,拿一册账,不能当一座堰。”

……

真正拦住工事的,却在一条支渠旁。

水被上游庄园引去了大半,下游几个村早已告过。

递到官府的状纸,只说河渠淤浅,无人肯写那家姓什么。

李愚到了现场,便见新砌的石埂横在渠中,将水逼进一条宽阔私渠,主渠余下的水,只贴着河底流。

几名庄丁执棍守在石埂上,见官员与军士来到,才退开几步。

主人姓冯,穿着厚裘,行礼时甚是恭谨。

“使君远来辛苦。这道渠,是敝庄出钱疏的。陈太师在时,官中连一贯钱也拿不出,若非小民垫付,附近田亩怕要荒了。”

他取出一张凭文,双手呈上。

“王公入蜀,小民还曾输粮助军,行营也有褒奖。”

李愚读过,将凭文还他。

“助军有功,只是这里没许你独占水口。”

冯某脸上的笑微微一滞。

“并非独占。小民花了钱,总须先保自家庄田。下游若肯分担工料……”

“已经分担了。”

随行书吏呈来几张收据,后面跟着一名被里正拉来的老农。

老人不敢看冯某,只低着头说,前年交过竹木,去年又交粮,每亩都摊了钱,渠修好后,水仍须向冯家另买。

冯某厉声道:“那是你们欠的旧账!”

老农肩头一缩。

李愚将人叫到自己身旁,问清来由,又让水工比照旧渠痕迹。

冯家出过工料不假,扩大私渠、多筑石埂,也同样不假。

查到后来,连管工县吏都低下了头。他的姻亲,就在冯家替人管庄。

“公用工料查实多少,官中核偿多少。”李愚道

“多取村民的钱,逐项退还。石埂拆去,水口依勘定的尺寸恢复。”

冯某这回不笑了。

“使君,敝庄尚有几百口人要吃饭。骤然断了水,谁来担待?”

“你的田依旧有水。多占的,退给下游。”

“小民须往成都面禀王公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李愚侧身,让开了通往官道的路。

“今日便去。拆堰不等。”

冯某站着没动。几个庄丁下意识握紧木棍,随行凉军立即上前,长矛平端,将水工与庄丁隔了开来。

工匠起初还有些迟疑,直到领兵军校喝了一声,才举起铁镐。

第一块石头被撬松时,冯某终于退了。

先前一直不敢出声的村民纷纷下渠搬石,连那老农也卷起了裤腿。

缺口越开越大,水从石缝中涌过,卷着泥沫奔向下游。

有人跟着水跑了几步,回头高喊:“通了!”

李愚却将老农拦住,叫他把收据带回,三日后来领退还的钱。

水放过去只算办了一半。若人走了,凭据没了,明年这道石埂还会长回来。

冯家的事,很快传遍附近乡里。

几家同样占了水口的庄园,连夜叫人拆掉了私堰。

也有人来报旧年工料,李愚命逐件查验,确有垫付的便偿还,并不因其家财厚便一概赖掉。

豪家渐渐明白,这位新使君能讲道理,但拿军府压他、拿庄丁吓他,都不成。

堰上随即大兴工役。

竹工编笼,石工补岸,民夫分段淘淤。水路轮流疏治,留下必要用水,不准图省事便将下游一概截断。

钱粮按日核给,工期写明,各县也不得将已经应过一处工役的人再重发一次。

何老汉起先根本不信。

儿子何守义刚从俘营放回来,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,再听说官府要修堰,他恨不得把家里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一遍。

后来村中有人去运竹,回来扛了粮,还拿到了工钱,他才敢问招人的书吏,儿子只能做些轻活,要不要。

书吏看过何守义的手臂,让他去场边看料,照样给粮。

满了约定的日子,人便准回家,既不额外扣钱,也不强留。

何老汉将儿子带回的粮倒进缸里,伸手抹了又抹。

第二天,隔壁两家便主动来问,下回何时还招人。

这些钱,李愚花得并不心疼。

蜀中养兵、养官,最终都得靠田里长出的粮。

为省一季工钱,任河渠败坏,来年收不上赋,再去逼百姓,逼不出来便抓人,抓完人田更没人种。

如此往复,便再是天府之国也得变成荒地。

随着水利整修,沿途私卡也被陆续拆除。军中不得再派人截粮船,商贾纳过正税,凭据通行;成都官仓择日平粜,准商人自由运粮入市。

举报本章错误( 无需登录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