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剑门洞开(2 / 2)

“抬下去了,医官在看。”

李师泰点点头,又点了一下。

王建踏上关墙时,日头已偏向西山。

北面的军列正沿山道而来,甲叶反光,从林间一段段亮起。更远处,粮驮停在坡下,驭夫扶着驮架,仰头等候放行。

王建从腰间取下令旗,向关外一挥。

“开关!进军!”

号角吹响。

门下军士抬走最后一道拒马,凉军大旗穿过关门,在南面的风里骤然展直。

剑门关巍峨陡峭,为蜀中第一天险,却已是被凉军不战而下。

队伍里先是有人高喊,继而整条山道都响了起来。

“剑门下了!”

山壁将喊声送回来,一阵压着一阵。

王建扶着垣墙,看着旗帜向南移动。手下这支军队,终于被他带进来了。

李师泰裹了伤,带着关防簿册来见。王建接过簿册,见他仍频频往关下看,便道:“你的伤卒随军医治,死者抚恤照先前文书。眼下先把各营收拢,莫叫败兵混进去。”

李师泰低头应诺。

关门、武库逐一交给凉军,李、杜两部就地核籍,仍由原将带领。葛从周拨人协同守关,又叫晋晖领着熟路的兵卒去接粮驮。

晋晖与李师泰擦肩时,重重握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
李师泰疼得皱眉,晋晖忙松开手,两人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,都笑了一声。

刘鄩牵马经过关门,抬头望了望两侧峭壁。

关南仍是起伏的山岭,道路隐入林间,远未到纵马的时候。他拍了拍马颈,带着身后的骑士继续向前。

剑门失守的消息,先于凉军到了成都。

陈敬瑄看完败报,许久没动。案上摆着新送来的军粮簿,他伸手翻了一页,又翻回去,忽然将簿子连同镇纸砸向报信的军吏。

“又是降的!”

军吏伏地,额角流下血来。

“利州给了他们,剑门也给了他们!再往各处寨子拨兵,是嫌我养的牙军还不够他们卖么?”

田令孜使眼色让军吏退下,俯身捡起粮簿。

“收回来也好。城中粮足,牙军守得住,待汴州回信……”

“汴州!”

陈敬瑄抬头看他。

“信送出去才多久?朱温便肯相救,他的兵几时到?”

田令孜嘴角绷紧,没有再说。

陈敬瑄拄着案沿站起,走到墙边地图前。利州、剑门,两处都已落在别人手里。若再缩回成都,那些至今还在拖延兵粮的刺史,会把粮送给谁?

“诸军会于汉州。鹿头关的牙兵也收回来,莫再拆散了。”

田令孜跟到他身后,低声道:“牙军是咱们最后的本钱。”

陈敬瑄兄弟在成都,说是有两三万大军,但二人克扣军饷本来就狠。

虽说大敌当前临时发了赏赐,可军心战力这玩意却不是临时能补回来的,

真正能打的,还是几千平时得到优待的牙兵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陈敬瑄的手停在汉州。

“总得让他们看见,陈某还打得赢。”

此后数日,蜀北军情一日数变。

王建留兵守定剑门,整顿粮道,继而率军经梓潼向绵州推进。

沿途有官吏奉表出迎,也有县令携印潜逃,直到凉军入城,衙门里只剩几个老吏。

过了绵州,田野渐宽。

沟渠间尽是村落,路边还有烧得乌黑的窑场。北方战乱里常见的断垣荒草,在这里少了许多,然而村口无人,井边的水桶翻倒着,灶里的灰还是温的。

郭崇韬进村寻人问粮,转了半日,才在一处柴垛后找到个老妇。

老妇跪着不肯起,只说牛已经牵走了。

问是谁牵的,她半晌才指向南面高处的寨墙。

寨主说北军要来,替各家保管牲口。想进寨躲兵,一户还须交三斗米。

所谓寨主,其实就是当地结寨自保的地主武装。

郭崇韬遣人唤来里正,抄了寨主姓名。军中的粮车尚能接上,他没让兵卒挨家搜粮,只留一名文吏,带着公文与几个护兵去寨前交涉。

傍晚大军离村时,柴垛后探出了两颗脑袋。

没有人追上来送水送饭。

到了汉州地界,连这样的村落都少了。北上的官道上尽是空车留下的深辙,散落的草鞋被碾进泥里。

雒县以北,何老汉正推着粮车上坡。

车轮陷了一下,身后的鞭子便抽了过来。他不敢回头,咬牙将肩膀抵上车辕,两只脚在泥里直滑。

儿子三日前被征入军中,他跟着送粮,沿途问了七八个人,都说不晓得分在哪一营。

家里的婆娘带着孙子躲进了寺里,临走时把仅剩的两块饼塞给他,嘱咐找到儿子,留一块。

那块饼还在怀里,已经硬得硌人。

粮车终于越过坡顶。何老汉抬起头,看见眼前连绵的营帐,枪尖密密麻麻,一直排到远处水渠边。

他的儿子就在其中。

这么多人,北军总该打不过了罢?

军营南面,汉州刺史张顼正在等陈敬瑄。

他把战场选在雒县以北一带较高的田地,官道从中穿过,西侧有渠可凭。收割后的田土已经踏验,能列阵的地方插了木标,几处沟口也有人看守。

“北军约八千,骑兵近两千。”

张顼用马鞭指向北面。

“不能任他们择地驰突。步军前压,弩手随进,牙军留在后面,待其骑出,再补缺处。”

陈敬瑄望着营中陆续竖起的军旗。

成都牙军六千,诸州常备军万余,再加这几日补集的州兵,共有两万四千人。名册上的数字他已看过数遍,此刻亲眼见到,胸口那股郁气才稍稍散了些。

“粮赏都先给牙军发下去。”

他勒转马头,又叮嘱一句:“各营主将不得擅离本部。谁先退,斩谁。”

对面的凉军直到午后才停下。

鹿头关的牙兵奉令撤走,剩余守卒接了招谕,这一路没有再遇强敌。然而此刻,南面的旗帜却仿佛望不到头。

葛从周带人沿田沟走了一趟,回来时靴底尽是泥。郭崇韬已将辎重与伤卒安置在后,留下护兵,不许运粮民夫再往前挤。

刘鄩回来得最晚。

他把一截湿草根扔在案上,指着军士新绘的简图,将几处软地划去。

王建听完,只问:“马如何?”

“除了几匹山路上伤的,其余都养住了,随时可用。”

刘鄩抬起头,眼中终于有了这一路少见的亮色。

“能战。”

王建走出军帐。暮色中,一匹匹战马卸下驮具,骑士蹲在地上,检看鞍带与马衔。

有人用油布细细擦过槊锋,露出一线冷光。

远处蜀营的鼓声传来,几名年轻骑士循声看过去,很快又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活。

王建从他们身旁经过,停在骁骑都的旗前。

“明日,我与诸位一同出战。”

那名擦槊的骑士抬起头,认出主帅,立刻起身。四周甲叶接连响动,军士们纷纷站起。

两千披甲骑士各自肃然,蜀中之地,还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如此多的披甲骑兵。

王建向南望去。

隔着暮色,两万余蜀军正在那里等他。

长安殿上的那句一万取蜀,明日便该兑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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